夜里的老金沟,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风雪已经停了,天上的云层依然厚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星光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整个天地都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远处的山峦在黑夜里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但这对于朱传安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鹰眼锐视】虽然只是入门级,可在这个级别下,夜间视物已经完全够用了。
脚下被积雪覆盖的坑洼小路、两旁残破的窝棚土墙、远处黑暗中悄无声息的枯树,在他眼里全都清清楚楚。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好像这天地间给他单独开了一盏灯似的。
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意外。
这个时间段,老金沟里除了那些负责巡逻的打手,根本没人敢在外面乱晃。
而那些巡逻的打手走哪条路线、什么时候经过什么地方,朱传安早在白天的观察中摸得一清二楚。
他选择的这条路,把所有巡逻点都避得干干净净。
很快,他终于来到了老金沟最西边的那片荒地。
荒地里,那个四面漏风的土坯窝棚,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
窝棚里透出微弱的火光,隔着草帘子,影影绰绰。
朱传安走到窝棚门口,压低声音喊了一声:“爹,我来了。”
话音刚落,窝棚门口的草帘子就被猛地掀开了,带出一股子裹着柴火味的暖风。
朱开山站在门口,魁梧的身形堵住了大半扇门。
这个在关东大地上闯荡了大半辈子的汉子,脸上刻满了风霜和阅历。
可当他看到朱传安背上背着的那个人时,那双经历了无数风浪、从鬼门关前走过好几个来回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老四!”
“三哥!”
这两个字一出口,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爷们儿,瞬间就绷不住了。
(嗯,我也有点绷不住了。)
朱传安把贺老四背进窝棚,让他靠在干草堆上坐好。
朱开山上前一步,蹲在贺老四面前,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空中晃了晃,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想扶他的肩膀,又怕碰到他的伤,想握他的手,又怕一用力弄疼了他。
最后,这只手只是重重地落在了贺老四的肩头,用力拍了两下。
朱开山的声音都哽咽了:
“老四,你吃苦了。”
“三哥,我没事,我没事!”
贺老四也红着眼眶,一把抓住朱开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声音沙哑得像是破了的风箱。
“你来了就好,你来了就好……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朱开山重重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子酸涩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贺老四,目光从他那张瘦脱了相的脸上,移到那条用木板夹着、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断腿上,眼神里的心疼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腿……是谁干的?”
朱开山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老北风那狗娘养的。”
贺老四苦笑了一声。
“他想逼我说出金脉的位置,我不说,他就打断了我的腿。”
“好,好得很。”
朱开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朱传安站在一旁,看着两个长辈眼红抹泪,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
不过他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外面的天虽然还黑着,但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
“爹,四叔,您俩先聊着,我去接虎子。”
朱传安开口打断了两位长辈的情绪,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等我把虎子接回来,咱爷几个再好好说。”
朱开山闻言,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转过头看着朱传安,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
“虎子在金匪老巢那边?你一个人去接他?”
他上下打量着自己的三儿子,像是在确认这孩子的斤两。
在朱开山的记忆里,朱传安还是那个四五岁大、话都说不利索、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奶娃。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虽然已经是个眉眼硬朗、个头快赶上他的半大小伙子了,可说到底,也才十五岁。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要一个人去闯金匪的老巢?
“爹,您放心吧。”
朱传安笑了笑,一脸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