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四六风
    是夜,天已经有些微微凉。

    细细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冻得他有些微微发抖。

    在乡所被张敢婉拒后,扶苏冒着夜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叔孙氏的家。

    叔孙氏的宅院坐落在陵津乡东面的一处高地上,背山面水,青瓦白墙,虽不比墨家的高屋大堂,在这乡间却也显得气派非凡。院门前的石阶被夜雨洗得发亮,两盏羊角灯挂在檐下,火光在雨幕里晕成两团模糊的橘色。

    扶苏刚到门口,便有人迎了上来。

    还是先前那个奴婢,此刻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依旧是素白,恭躬敬敬地撑着伞,将他引进院内,走进了三进大宅中的前堂。

    屋中黑咚咚的,冷风穿堂而过。油灯摇曳,所见之处,皆是素白。与大秦尚黑的色调格格不入。

    穿过前堂,绕过一道影壁,便见着了正堂里等侯的叔孙勇。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身形敦实,面膛黝黑,一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深衣,腰间系着革带,未着冠,只用一根竹簪绾着头发,看起来倒不象个官,更象是田里刨食的老农。

    “恒先生,”叔孙勇起身拱手,声音低沉,“夜雨路滑,劳先生亲至,叔孙某心中不安。”

    扶苏还礼:“叔孙公相召,不敢不至。”

    两人分宾主跪坐。堂中设了一张粗木案几,上面摆着几碟腌菜、一壶浊酒、却有不少粗陶碗,象是刚刚有过集会一般。

    随即,一道闪电突然划破天空,照亮了中堂。

    紧接着,便是雷声轰鸣。

    雷声在头顶炸开,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扶苏跪坐在案几前,望着眼前被闪电照亮的中堂,饶是有过心理准备,依旧吓了一跳。

    在前堂中间的夜色中,摆着一口小棺材。棺木用的是蜀地常见的杉木,尚未髹漆,白茬茬的,在闪电的白光里显出几分刺目的惨淡。棺身很短,约莫只有二尺来长,象是...装不下一个大人。

    “叔孙公,”扶苏问道,“这是?”

    叔孙勇没有回答。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又斟满,再饮尽。如此三碗,他才放下碗,伸手摸了摸那口棺材,动作轻得象是在摸一个熟睡孩子的脸。

    “这是我第八个孩儿,昨日刚刚殡天。”叔孙勇声音沙哑,摆了摆手,示意奴婢给扶苏倒了碗酒。

    “先生可知道,我为何非要告那陈氏之子?”

    扶苏没有催他。

    只是明白为何报信的奴婢也是一身素白。

    叔孙勇从袖中摸出一块麻布,摊在案几上。麻布里裹着几片碎陶,和一个拳头大小的木雕小马。陶片是彩绘的,依稀能看出红黑相间的纹路,是蜀地常见的儿童玩具。那木马雕得粗糙,马腿断了一条,用麻绳重新绑过,绳结系得很仔细,一圈一圈,整整齐齐。

    “这是?”

    “巫咸之咒。”叔孙勇说道。

    闪电又亮了一下,照在他脸上,白惨惨的。

    “那陈氏之家,欺我叔孙氏太甚!这三年来,妻妾加起来共产下五男三女,如今只养活了一个成年的女儿,剩下的七个里面有六个得了无治的四六风,还有一个,好不容易活了三岁,却死在郊外的野狼口中,先生可知为何?”

    扶苏沉默,他知道叔孙并不是在问他。

    “这便是那陈氏布的局!”叔孙勇咬牙切齿道,“第四个孩儿死后,我便起了疑心。请了巫医来看,巫医说宅子下面有东西。我让人挖了三尺,果然挖出一个陶偶,上面画着符咒,便是这小马!”

    他说不下去了,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重重地顿在案几上。

    “先生可知,我那发妻,便是姓马?马腿断,便是死,这陈氏,就是想让我叔孙氏断子绝孙!”

    扶苏坐在那里,久久无言。

    这个时代的人信巫蛊,信咒术,信山川有灵、草木有神。始皇帝晚年求长生、信方士,天下靡然从风,朝野上下,无人不以此为常。墨家巨子那样精明的人物,不也要在门前立凤鸟雕塑,祈禳灾祸?

    但扶苏不信。

    “所以叔孙公之所以硬是要把那陈氏之子送官,是为了报复?”

    “不然呢?那陈氏也是三代单传,他们能够这般待我,我就不能这般待他?”叔孙勇冷哼道,“若是那乡啬夫张敢胆敢放人,那休怪老夫不客气!那陈氏家里有人在县寺,我叔孙氏就没人在朝堂嘛?”

    他顿了顿,“这便是我请恒先生来的理由,之前我已经听乡老说过,恒先生不日将接任乡啬夫,若是恒先生能够抗住压力,投我以桃,我叔孙氏必将报之以李!”

    扶苏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案几上那匹断腿的木马。随即木马轻轻放回麻布上,推回到叔孙勇面前。

    “叔孙公,这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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