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浑身素白,恭躬敬敬地弯着腰。
“敢问可是恒先生?”
“你是?”
“乃是这津陵乡中叔孙氏的奴婢。”那人见扶苏出来,随即恭躬敬敬地递上了记载着家主身份和职位的竹木板——“谒”。
扶苏接过,瞥了一眼。
叔孙氏,名为勇,官职是这蒲阳县旁,临邛县的一个尉官,官职不大。但临邛盛产盐铁,因此在蜀郡的地位格外重要。
见扶苏愣神,那奴婢赶忙上前,深行一礼。
“先生,我家主人请您至府上一叙。”
“何事?”扶苏皱眉,他还得去乡所找那乡啬夫张敢,商讨这工师大比之事。如今这时日已近舂时,再晚些过去,便得要让那乡啬夫张敢夜作。
“小...小人不知,只是说有要事相商。”那人连忙回道,“还请恒先生赏脸。”
“无事不登三宝殿,那就请帮我回绝了吧。”扶苏笑眯眯地答道。
要事?
有要事相商,你不跟我说是什么要事?
那抱歉,去不了。
“别...先生!”那人慌了神,“老爷只是想...想请先生帮忙,将那陈氏的竖子...”
扶苏挑眉:“如何?”
那奴婢声音压得更低:“扣在乡所。”
“然后呢?”
“最好...交给县寺。”
扶苏眯着眼睛,笑吟吟地看着前来送信的奴婢。
“那便请叔孙公等等,我晚些再过去,”扶苏答道,随即挥手赶走了奴婢,踏上了前往乡所的树巷。
两排桑树夹道而生,枝桠在半空交握,把天光筛成碎金,洒在泥路上。扶苏踏着微湿的地面往里走,鞋底碾过几片初黄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巷子深处有妇人蹲在门前浣衣,棒槌起落,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暑气已被桑叶滤去了大半,剩下的那点凉意贴在皮肤上,让人清醒。
扶苏放慢了步子。
叔孙氏要借他的手收拾陈氏竖子,这事本身不稀奇。乡里豪强互斗,借官府的名头压人,是常有的事。稀奇的是叔孙勇一个临邛县尉,手伸到蒲阳县的津陵乡来,要么是那陈氏得罪得太狠,要么是...这事本就与津陵乡脱不开干系。
他想起张敢那张永远半醉不醉的脸。
这消息,可算是有趣。
不多时,扶苏来到了乡所,经差役通秉后,见到了桌案后翻阅竹简的张敢。
“怎么,贤弟?”张敢见他过来,手中仍然没有放下竹简,不慌不忙地问道。“想必有事?”
“正是。”扶苏行礼,正色道,“在年末上计之前,想要于近日再次重开工匠大比,为陵津乡拔擢人才,不知公可否有意?”
张敢愣了一下,他拈起桌案上的酒壶,灌了一口,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指尖在粗陶纹路上摩挲。
片刻之后,他方才点头答道。
“张敢正有此意,只是工匠大比,耗资甚重,往年都是县里拨付钱粮,征发民夫,且去年立夏,陵津乡刚设粮仓,一时抽不出许多人手...”他抬眼看向关恒,目光清明,哪还有半分醉意?“恒先生可是有蒲阳县寺下的文书?”
扶苏眉头一皱,回道:“非是县寺之意。乃是墨家私请,为选拔巧匠,修缮宗祠,兼制一批农具,只需乡里行个方便,出个名目,许在乡中空地设场比试,并借调些熟知本地匠户人手的吏员协助。”
张敢“哦”了一声,身体微微后靠,脸上笑容未变,眼睛却又眯了眯。
“工匠大比乃县寺岁计之要务,非乡所能专断。若墨家欲办,需具文呈报县工曹、户曹核验,再定夺是否征发徭役,且...此时正值青黄不接之时,乡里是真的顾不上啊!”
说罢,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却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着无奈,细品却有几分不耐烦。
他干脆不再理会扶苏,转头望向旁边的佐吏。
“再给我添些酒!”
不多时,张敢便把自己灌得五迷三道,趴在桌案上,一边扯着扶苏的手,絮叨着过去的旧事,一边往嘴里续着黍酒。
扶苏坐在一旁,面上不显,只是心中默默赞叹张敢的演技。
若谁敢说这人的演技不是出神入化,他第一个不答应。
不过...
“既然上官醉了,那在下先告退了。”扶苏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张敢耳边耳语道。“对了,方才叔孙氏遣人来请,说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所以有桩官司想借乡所的名义了了...我见公已醉,那便先去放了那竖子,给他送回陈家。”
“等等!”张敢径直从桌案上爬起身来,抹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