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工坊
    饭毕,扶苏几人挥别了张敢。

    他先让墨鸢带着蒙恬与浣去屋舍里歇息,自己则慢慢踱进了乡间工坊,以墨鸢未婚夫的身份召集了此处工匠,准备先将让他们把手头上农具的都摆出来,看看有什么能为接下来种植胡豆使用。

    毕竟,磨刀不误砍柴工。

    而且工坊之事,关乎到之后的工匠大比,更关系到他能否在津陵乡站稳脚跟。

    距离农忙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是他打造趁手的农具的关键时间点,过了这个月进了农忙,便没人再听他的去打造农具,而没有趁手的农具,胡豆种不下去;没有胡豆肥田,明年这绿肥的效果便体现不出来;实打实的绿肥效果体现不出来,他光凭一张嘴,能说的动其他黔首?

    扶苏心里清楚,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满打满算,离天下大乱也就两三年。这两三年里,他必须把陵津乡变成一块能自给自足、能扛得住兵灾的铁板。而这一切的起点,也是他嘴边最好啃的那块肉,就是墨家工坊。

    因此,他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把工坊拿下。

    昌则带着醉意,起身回了成都。

    他按照扶苏的安排,去保护好姜娘和她的侍女衷。

    审计墨家一事,做不出成绩还好,要是真做出成绩,以这墨鸿的德性,扶苏可不放心姜身边没有自己人。

    话分两头,扶苏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工坊,此处位于乡所的西面,占地极阔,从外面看不过是里南一片灰扑扑的土墙院落,走进去才见内里乾坤。

    院落呈“回”字形,四面是夯土砌成的长屋,屋顶铺着层层叠叠的乌瓦,瓦缝间探出几茎枯草,在风里簌簌地抖。正中的天井被改作了粗锻的场院,地上铺着厚厚的碎石与炭渣,踩上去沙沙作响,脚感粗粝得象是踩在一层碎骨上头。

    靠东面的一排架子上,农具倒是摆得齐整,耒耜、镰、犁铧,一行行码着,象是等着检阅的兵卒。可细看下去,就连扶苏这种外行便能瞧出端倪。

    有的刃口打得太厚,锄板的弧度也不对,握柄处的铁箍镶得松松垮垮,象是挥舞起来就会掉下一般。匠人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各自的工位前,有人漫不经心地敲着锤,有人干脆撂了家什,靠在墙根底下晒日头,半眯着眼,嘴角叼着草梗,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扶苏站在场院中央,四面的目光投过来,有审视,有讥诮,有麻木,唯独没有善意。

    炉火噼啪作响,在正午的太阳下,依旧把他身后拉出了一条又长又薄的影子。

    “先生,省省气力吧。不去给乡啬夫那里表功,竟屈尊到我们这儿,教起工匠锻铁了?”一个脸上有烫疤的年轻工匠歪着身子,嗓音故意拖得老长。

    扶苏皱眉头,他懒得反驳,只是淡然笑了笑。

    他原本以为,此处既然是墨家物流与资金交汇的咽喉,这工坊中的工匠又皆隶属于墨家,以墨鸢未婚夫的身份行动能够更加便利些。

    看来好象并不是那么回事啊。

    “你是?”

    “就算说了,先生也记不住啊!”那烫疤工匠嘲弄道,手中还摆弄着锤。

    哄笑炸开,撞得梁柱都象在颤。

    扶苏只是俯身,目光死死盯住院中位于居中之位的白发老者。

    那老者被他盯得有些不适,这才微微抬手,制止高堂内的哄笑。

    “恒先生,”老者捻须,声音轻篾,“下人粗鄙,只是见您亲临,惊讶得过了头,您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你们对张敢也这么表达你们的惊讶嘛?”扶苏挑眉。

    给我来下马威是吧?

    “毕竟工户言语粗鄙,自然比不上士子体面。”老者眼一眯,嘴一斜。“若是先生不满,老朽御下无方,先行致歉。”

    “是没长着先生的那张俏脸!”烫疤工匠猛地插嘴,“更拉不下脸皮入赘!”

    笑声仿佛要掀开这工坊的地皮。

    扶苏双臂环抱,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些人。

    就这?

    他还以为阳周之后,还有什么更有趣的事情呢。

    笑声渐渐枯竭,变成窃窃私语,最终只剩不安的死寂。所有工匠的目光,都汇聚在扶苏身上。

    扶苏环顾四周,淡淡说道。

    “有趣,”他随即换上冷漠面孔,环视全场。“说罢,墨鸿跟你们说了什么,又许诺了什么?”

    老者顿时神色一变,他完全没想到眼前此人竟如此简明扼要地点住了重点。

    “墨鸿君...未曾与下人多言。”

    扶苏点头:“奥...”

    不是,这些工匠都这么单纯吗?

    可他又想了想墨鸢,随即叹了口气。只是微微挥了挥手,示意那些工匠散去,可随即才发现自己完全指挥不动这些工匠。

    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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