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提出的方案,得到了墨家爽快的响应:墨家将一个月份的流水帐册取出,并以此为基础,编撰额外一套帐册,供他们辨别真伪,这便是体现大秦《为吏之道》中必备的素质“审悉毋私、微密纤察”中的要求,免得扶苏虽有宽仁的名义,但却难以识帐,故而做出些昏庸之举,给墨家招来祸端。
但这宽仁的贤明,也断然不是毫无用处,若是换了旁人,墨家便可能还要加之“精洁正直,慎谨坚固”的校考,轮到扶苏这里,便被省了去。扶苏随着仆人们一道,将一摞摞地竹简堆栈如山高的竹简逐一整理好,记下归属,以供姜娘查阅时自己能够精准找出。
当然,既然是校考,时间并不是无限制的,巨子还准备了另外一房帐房先生,与他们对比查帐速度。若是两组均能分辨出真伪,那速度快的一组便得胜。
待到墨家把整月的竹简都搬进侧室后,扶苏这才发现,竹简足足堆满了整间屋子,唯有靠门的留出了三张桐油桌案,上面摆着精心打磨,除去木刺的木牍片,以及一份记录核验结果的竹简和几把算筹。
所谓算筹,便是秦朝使用的计算工具,扶苏拨弄了两下,终究还是没有明白如何使用,好在查帐的主力是姜娘,他在旁边打下手即可。
扶苏叹了口气,看来,需要发明的不光是农具和兵器,还有算盘和阿拉伯数字。
给这墨家一点小小的元朝震撼。
“姜,这些帐册,你需要多久才能核验出真伪?”
姜用温水润湿的棉麻擦了下手,捉住了笔,凝神轻哼。
“快的话,大概三四个时辰吧?”
扶苏点头。
“那...我有一计。”
他搂住两个姑娘,在她们耳边轻声嘀咕道。
“恩?”姜娘皱了皱眉头,收住笔墨。“公子所言之法,妾身从未听说过...可是墨家传承?”
墨鸢亦是一脸疑惑。
“不是,你们用就是了。”扶苏轻描淡写地答道,“乃是先前我翻阅案牍之时,总结出来的数字规律。”
“公子...大才!”墨鸢感慨道。
姜娘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只得恨恨地把笔往砚台上用力戳了戳。
不知为何,扶苏就喜欢看姜娘吃瘪,然后捏住她的小手,看着她一脸愠怒,却又无可奈何地盯着他。
至于墨鸢,他则舍不得她吃瘪。
“唉哟!”扶苏腰间一紧,脸上的傻笑一扫而空,顿时明白是姜娘狠狠掐了他一下。
“登徒子,你这办法靠谱嘛?”姜娘指着竹简上的数字,“这可不是一般的复杂...这帐册,大到墨家采买石材、木料,人员徭使,小到日常柴米油盐,数字从几十到十万、百万钱,跨度极大,也可用?”
扶苏点头。
“若是跨度小了,反而不可用,而且是方便姜娘在核查之后,验算使用。”
扶苏提供的思路便是本福特法则,是现代审计中常用的工具,原理也很简单,在一份自然产生的数据中,以数字一为首位的数字出现的概率约十分之三,远高于以九为首位的数字。若是不符合这个比例,那数字便经人为篡改过。
这也是他之所以向墨家提出如此比试的原因。
就为了这点醋包的饺子。
好吧,秦朝好象还没有饺子。
姜娘点头,随即埋头下去,查起帐来。而扶苏则从星罗棋布的竹简架中抽出姜娘需要的竹简,而墨鸢则给她打下手,不时在其中标注标点符号,以供她加速审阅。
“这是...”
“标点符号。”墨鸢一笑,又在竹简上点点画画。“标注在字句行段之间,用来分割句意,免得帐目冗长,一眼望去容易错读。这几日我试了试,果然好用,尤其是数字多的帐册,哪里起哪里止,一目了然。”
姜娘低头细看那竹简,果然见几处墨迹勾勒出小小的点、圈、短横,虽不起眼,却将原本密密麻麻的文本梳理得条理分明。她怔了怔,随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妙啊!”她忍不住赞叹,伸手又翻了翻旁边几卷已经标注好的竹简,“墨家不愧是墨家,竟能想出这等巧法...这可比那些老帐房们用的笨法子强多了。若早年间墨家帐房有它,也不至于...”话到一半,她收了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抚过那竹简上的标点,象是在抚摸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扶苏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上扬,正要开口谦虚两句——
“你笑什么?”
姜娘忽然抬头,狐疑地盯着他。
扶苏一噎:“呃,没、没什么...”
“哼...”姜娘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竹简,嘴里却没闲着:“公子啊,您可瞧仔细了,这才是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