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表彰与暗算
    氨气泄漏的事,到底还是传开了。

    纸包不住火。那天夜里机房里冒出的白雾,半个公司的人都看见了。第二天一早,各个科室都在议论:冷藏科的新大学生,一个人冲进氨气泄漏的机房,关掉了压缩机,救了整个冷库区。

    版本越传越离谱。有人说俞寒在氨气里待了半小时,有人说他救了三百万的货物,还有人说他当时已经中毒昏倒,是被郑德海拖出来的。

    但有一个版本是事实:经理在全公司大会上,点名表扬了俞寒。

    那是八月五号,星期一,月度工作例会。全公司班组长以上干部都参加了,坐了满满一会议室。经理姓钱,叫钱满仓,五十出头,圆脸大耳,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这次氨气泄漏事故,暴露了我们设备老化的严重问题。但更暴露了什么?暴露了我们安全管理上的漏洞!”钱经理拍着桌子,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值班的同志发现泄漏,没有慌张,没有逃跑,而是冲进去把机器关了!这是什么精神?这是主人翁精神!这是对企业负责的精神!”

    他扫了一眼台下,目光落在最后一排的俞寒身上。

    “冷藏科的俞寒同志,刚毕业的大学生,来公司才一个月,就立了这么大一功。我提议,给予俞寒同志全公司通报表扬,并奖励五十元奖金!”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俞寒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左手腕还缠着纱布,被掌声包围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注意到前排的马德才没有鼓掌,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盯着桌面,象在看一份永远看不完的文档。

    散会后,俞寒被人事科的赵卫国叫住了。

    “小俞,钱经理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经理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比别的办公室大出一倍,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桌上摆着一部电话机和一盆文竹。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乘风破浪”,落款是县里的某位领导。

    钱满仓坐在高背椅上,面前泡着一杯龙井,茶香袅袅。他见俞寒进来,站起来招呼:“坐坐坐,小俞,来,喝茶。”

    俞寒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手怎么样了?”钱经理看了一眼他左腕上的纱布。

    “好多了,医生说要慢慢恢复。”

    “那就好,那就好。”钱经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小俞啊,你是大学生,有技术,有胆识,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好好干,以后有机会,我会考虑的。”

    这个“考虑”是什么意思,俞寒没问。他道了谢,站起来要走,钱经理又叫住他。

    “对了,马科长跟我说,冷库区外面的排水沟堵了好几年了,一下雨就积水,影响货物搬运。你年轻,身体好,这两天带几个人去清一清。这也是为集体做贡献嘛。”

    俞寒愣了一下。排水沟?他一个制冷专业的大学生,去清排水沟?

    但他没有尤豫,点了头:“好的,钱经理。”

    走出经理办公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左手腕的伤口隐隐作痛,纱布下的皮肤在发痒——那是新肉在生长的信号。

    他想起了郑德海说过的话:请了功也没用。

    果然没用。五十块钱奖金,一通口头表扬,然后是一条十年没清过的排水沟。

    下午两点,俞寒带着两个临时工,扛着铁锹和洋镐,来到了冷库区北面的排水沟。

    这条沟从冷库区一直延伸到公司围墙外面的排水渠,全长大约两百米。沟面被水泥板盖着,只露出几个清淤口,铁篦子已经锈成了渣,一碰就掉渣。

    俞寒撬开一块水泥板,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沟里的淤泥几乎淤到了沟沿,黑乎乎的,上面漂着塑料袋、烂菜叶、死老鼠,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各种垃圾。淤泥的表面结了一层硬壳,下面是半流质状的腐物,苍蝇在上面开会,蛆虫在边缘蠕动。

    两个临时工捂着鼻子往后退。

    “俞技术员,这沟怕是十年没清过了。”其中一个说,他姓王,四十来岁,是公司雇的临时搬运工,黝黑的脸上全是褶子。

    俞寒也捂住了鼻子,但没退。

    “十年没清,今天也得清。”他拿起铁锹,探进沟里,铲起一锹淤泥。淤泥比看起来还重,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刺鼻的氨水味——冷库的废水也排进了这条沟。

    太阳毒辣,晒得头皮发烫。俞寒穿着蓝色工装,戴着一顶草帽,一锹一锹地把淤泥从沟里铲上来,堆在旁边的空地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左手腕的纱布被汗浸湿了,黏在伤口上,又痒又痛。

    两个临时工看他干得起劲,也不好意思闲着,拿起铁锹添加进来。

    下午四点,他们已经清理了三十多米。沟底的淤泥被清走,露出了下面的水泥沟底——以及沟底的东西。

    俞寒的铲子碰到一个硬物,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他蹲下来,伸手到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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