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气温飙到三十六度,院子里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烫,连杂草都蔫了。办公楼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吹出来的永远是热风,汗水沿着脊背往下淌,衬衫湿了干、干了湿,到下班时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冷库的压缩机在这种天气里也吃不消了。
七月三十日,俞寒值夜班。这是他在水产公司的第三个夜班,已经习惯了值班室那张行军床的硬度,也习惯了氨制冷剂特有的气味——那股淡淡的、刺鼻的味道,像漂白水,又象臭鸡蛋,闻久了喉咙发干。
晚上九点多,他坐在值班室里翻那本刘教授送的英文原版书。书已经看了三分之一,很多专业词汇要靠猜,但慢慢也能读懂大意。窗外传来虫鸣和海浪声,远处的渔火星星点点,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手表指针指向九点四十分。他合上书,拿起手电筒和记录本,准备去冷库区做夜间的第二次巡检。
冷库区在办公楼的北面,由三间高温库、两间低温库和一间速冻间组成,中间是机房,四台老旧的活塞式压缩机并排安装在水泥基础上,渠道纵横交错,象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机房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当天的设备运行参数,字迹潦草,但俞寒已经能认全了。
他先走进低温库,检查温度计。零下十七度,比标准高了半度,但还在安全范围内。又走到速冻间,打开厚重的保温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
一切正常。
他转身往机房走,准备记下压缩机的运行参数。
推开机房的门,一股浓烈的气味猛地撞进鼻腔。
是氨。
比平时浓了十倍、二十倍。那股刺鼻的、令人窒息的气味象一只手,死死地掐住他的喉咙。俞寒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鼻腔像被火烧一样灼痛,他猛地退后两步,用手捂住口鼻,剧烈地咳嗽起来。
泄漏了。
他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心跳骤然加速。氨气是制冷系统常用的制冷剂,但高浓度的氨气对人体有剧毒——吸入过量会引发肺水肿,严重时几分钟就能致命。
俞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蹲下身,用衬衫袖子捂住鼻子,眯着眼睛往机房里看。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白色的烟雾从3号压缩机的方向冒出来,在空气中翻滚、扩散。
那是氨气泄漏的典型现象——液氨从高压渠道喷出,迅速汽化,吸收大量热量,使周围空气中的水蒸气凝结成白色雾状。
俞寒的第一反应是跑出去喊人。但他马上否定了这个念头。值班室离这里几十米远,来回一趟至少要两分钟。这两分钟里,氨气会继续扩散,万一浓度达到爆炸极限——空气中氨气浓度在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八之间时遇明火会爆炸——整个冷库区都会被炸上天。
更重要的是,机房旁边就是速冻间,里面存放着刚入库的十吨对虾。如果氨气泄漏引发爆炸,这些对虾没了不说,附近宿舍楼的工人们也会有危险。
他必须立即关掉泄漏的压缩机,切断氨液供应。
俞寒脱下身上的白衬衫,跑到走廊尽头的洗手池前,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哗的凉水浇在衬衫上,浸得透湿。他把湿衬衫捂在口鼻上,深吸一口气,湿布的过滤效果立竿见影,氨气的刺激感明显减弱了。
他转身冲进机房。
白雾越来越浓,视线严重受阻。俞寒眯着眼睛,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贴着墙壁往3号压缩机的方向摸去。脚下的水泥地湿滑,他差点摔倒,伸手扶住一根渠道——手指刚碰到管壁,就象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不是烫。是冻。
液氨泄漏时温度极低,可以降到零下三四十度。那根渠道上已经结了一层白色的霜,他的手刚才就粘在了霜面上,幸亏缩得快,只撕掉了一层表皮。
俞寒咬着牙,从裤兜里掏出手套戴上——这是他在码头冷库实习时养成的习惯,值班时口袋里永远揣着一副线手套。他绕开那根结霜的渠道,贴着墙根继续往前摸。
三号压缩机就在前面五米处。
他看到了泄漏点——压缩机高压排气管路上的一个法兰连接处,白色的烟雾正从两个法兰盘的缝隙中喷射而出,像高压锅的排气阀,发出嘶嘶的尖啸声。法兰盘上的螺栓已经锈蚀,其中一颗似乎已经松动脱落,导致密封垫片被高压气体冲开。
俞寒蹲下身,顶着刺鼻的气味,仔细观察泄漏点的位置和方向。法连盘连接的是压缩机的排气管,管径大约五厘米,氨气压力在一点二兆帕左右——相当于十二公斤的压力打在指甲盖那么大的面积上。
要堵住这个泄漏点,最直接的办法是关掉压缩机,关闭压缩机进出口阀门,切断氨液供应,让渠道内的压力降下来。
他摸到压缩机的控制柜,拉开柜门,里面是几个老式的空气开关和按钮。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