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表彰与暗算
底摸索,手指摸到一个圆形的、冰凉的金属零件。

    他把它捞上来。

    是一个密封件。

    准确地说,是一个进口压缩机的轴封组件。黄铜材质,精密加工的表面已经锈蚀,但依稀可以看到上面的铭刻——几个英文本母和一个型号代码。俞寒在学校的实验室里见过类似的零件,那是日本日立公司生产的,用在大型螺杆压缩机上,价格不菲,一个轴封就要上千块钱。

    他翻来复去地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东西不应该出现在排水沟里。

    公司冷藏科的压缩机是国产的,用的是国产密封件,规格和进口件完全不同。这个日立轴封,是从哪里来的?

    俞寒把它放在旁边的水泥板上,继续往下挖。

    十分钟后,他又捞出一个。同样的日立轴封,比第一个锈蚀得更厉害,法兰面上有被工具敲击过的痕迹——象是被人故意砸坏的。

    第三个。第四个。

    总共捞出来七个。

    七个进口压缩机轴封,全部被丢弃在排水沟里,被淤泥和垃圾埋了不知多少年。

    俞寒蹲在沟边,盯着那排锈迹斑斑的金属零件,脑子飞速转动。

    七套进口轴封,按市场价至少值七八千块钱。在1990年,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七八年的工资。公司不可能无缘无故进口这么多轴封,更不可能把它们扔进排水沟。

    除非有人不想让它们被用上。

    或者有人想用它们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俞技术员,这啥东西?”老王凑过来,好奇地看着那排零件。

    “没什么,废铁。”俞寒把它们装进一个蛇皮袋,放在一边,“继续挖。”

    他没有声张。

    傍晚六点,排水沟清理了将近一半,明天还得继续。俞寒拎着那个蛇皮袋回到宿舍,把七只轴封倒在床底下,用旧报纸盖好。

    然后他去找了顾秋娟。

    顾秋娟住在公司家属区的一栋筒子楼里,和丈夫、儿子挤一间十五平的屋子。俞寒敲开门的时候,她正在炒菜,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顾姐,能出来一下吗?”

    顾秋娟擦了擦手,跟着他走到楼道拐角。

    俞寒把排水沟里发现进口轴封的事告诉了她。顾秋娟的脸色变了,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八六年的事。”她压低声音,“那年省里拨了一笔技改资金,给公司更新制冷设备。马德才打报告说要进口一批日立压缩机配件,批了八千多块钱。后来设备没见着,钱花完了,马德才报的是‘设备采购途中损耗’。”

    “损耗?”俞寒冷笑了一声,“八千多块钱的配件,损耗到排水沟里了?”

    “我当时就怀疑,”顾秋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我一个小办事员,能说什么?马德才上面有人,商业局的副局长是他表哥。这事后来不了了之。”

    俞寒沉默了几秒,想起那个蛇皮袋里的七只轴封。它们在沟底的淤泥里躺了四年,锈成了废铁,但它们是证据——证据确凿的证据,证明马德才当年以权谋私,贪污了国家的技改资金。

    “顾姐,这些轴封我留着。”

    “你想干什么?”顾秋娟紧张地看着他,“小俞,你别冲动。马德才在公司干了十几年,根深蒂固,你一个刚来的大学生,斗不过他。”

    “我没说要斗。”俞寒说,“我只是留着。”

    他说的是实话。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手里只有轴封,没有帐目,没有证人,没有直接证据链。马德才完全可以抵赖,说是别人扔的,或者说是报废件。

    但总有一天,这些铁疙瘩会派上用场。

    他回到宿舍,从床底下拿出那个蛇皮袋,把七只轴封一个个擦干净,用油纸包好,放进一个纸箱子里,用细绳捆好。在纸箱外面,他用记号笔写了一个字——“书”。

    然后他把纸箱塞到床铺最里面,贴着墙壁,用被子挡住。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排水沟边,沟里的淤泥变成了黑色的大海,海面上漂着无数个轴封,密密麻麻,像鱼的眼睛。马德才站在海中央,穿着一身军装,冲他喊:“书呆子,懂什么实际工作!”

    他想冲过去,但脚陷在淤泥里,动弹不得。

    醒来时,左手腕的伤口在疼。

    他抬起左手,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那块纱布。纱布已经换过了,是白色的,干干净净。但纱布下面的伤疤正在慢慢成形,象一枚烙铁印在皮肤上,将伴随他一生。

    七只轴封,一块伤疤。

    这是他在临海县水产公司,第一个月的收获。

    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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