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去校外的小饭馆喝酒了。俞寒的床铺在上铺,被子叠得方正,枕头底下压着一封信,是父亲前几天寄来的。
信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铅笔字,歪歪扭扭:
寒儿:
毕业了吧?工作定了没有?你妈天天念叨你。
家里都好,地里的稻子长势不错。你弟弟下学期初三,成绩还行。
你大学毕业了,是咱村头一个。爹高兴,但也发愁。城里不比乡下,处处要花钱。你在外头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
爹没什么本事,供你读完大学已经尽了力。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父字
1990年6月
俞寒把信折好,放回枕头底下。他父亲俞大海是个本分的农民,种了一辈子地,供出两个读书的儿子,在村里是头一份。但代价是,家里的房子还是二十年前的老屋,家具没添过一件。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俞寒抬头,愣住了。
父亲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裤腿挽到脚踝以上,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额头上全是汗。
“爹?你怎么来了?”俞寒赶紧跳下床。
“你毕业典礼,我来看看。”俞大海把蛇皮袋放下,从里面掏出两个玻璃瓶,“你妈腌的咸菜,还有一罐霉干菜,带到单位去吃。”
“你坐什么车来的?”俞寒给父亲倒了一杯水。
“夜班车,早上到的。”俞大海喝了一大口水,“在火车站等到中午才找到你们学校。”
俞寒鼻子一酸。从村里到省城,要先走二十里山路到镇上,再坐两个小时的汽车到县城,然后转夜班火车到省城。父亲从来没出过远门,这一路不知道问了多少人。
“爹,我工作定了,去临海县水产公司。”
“临海?那不是在东海边上?”俞大海眼睛一亮,“好地方,靠海,有鱼吃。”
“地方有点偏。”
“偏怕什么?”俞大海瞪了他一眼,“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去享福的。你爷爷当年从绍兴逃荒到我们村,一根扁担两个箩筐,那才叫苦。你现在大学毕业,国家分配工作,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俞寒被说得低下了头。
“对了。”俞大海在蛇皮袋里翻了一阵,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块手表。
上海牌,全钢防震,表盘微微泛黄。
“给你买的。”俞大海把手表递过来,“毕业了,得有块表,看时间方便。”
俞寒接过手表,手在发抖。他知道这块表要一百二十块钱,父亲要卖多少斤稻谷才能攒出来。
“爹,我不要,你留着……”
“拿着!”俞大海难得地严肃起来,“你是大学生了,出门在外,该有的行头要有。别让人看不起。”
他把手表戴到俞寒手腕上,端详了一阵,满意地点点头:“好看。”
然后他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寒儿,爹不懂你学的那个制冷是什么东西。但你记住,做人要象制冷剂,该冷的时候冷,该热的时候热。”
俞寒愣住了。
“制冷剂?”他不确定父亲是否真的知道制冷剂是什么。
“你大二那年回家,跟我说的。”俞大海笑了,“你说制冷剂在蒸发器里吸热变冷,在冷凝器里放热变热。爹记着呢。做人也是一样,对坏人要冷,对好人要热;做事的时候要冷,待人接物要热。”
俞寒眼框湿了。他没想到父亲把这句话记了两年。
“记住了,爹。”
俞大海在宿舍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要走,说还要赶下午的火车回去,地里的活不能眈误。俞寒送他到校门口,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荫里,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沉甸甸的,压在腕骨上,象一块铁。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盘,下午三点二十分。
再过三天,他就要去临海县报到了。
那块手表他后来戴了整整十年,直到创业成功后才换掉。但父亲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做人要象制冷剂。
该冷时冷,该热时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