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临海初印象
    长途汽车在坑洼的柏油路上颠簸了七个半小时,终于在一栋灰扑扑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俞寒从座位上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他拎着那个从大学带回来的人造革行李箱,跟着前面的人慢慢往车门挪。车厢里闷了一路的汗味、烟味和晕车人吐过的酸臭味混在一起,让他的胃有些翻涌。

    车门“咣当”一声打开了,一股咸腥的风猛地灌进来。

    那是海的味道。

    俞寒从未离海这么近。在省城读书四年,他去过西湖,见过钱塘江,但大海只是地理课本上的一片蓝色。现在,这片蓝色就藏在空气中,钻进他的鼻腔,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腥和涩。

    他走下汽车,双脚踩在临海县的土地上。

    长途汽车站比他想象的还要破旧。

    一栋两层的水泥楼,外墙刷着白色涂料,但已经斑驳得厉害,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顶上竖着“临海汽车站”五个铁皮大字,“站”字的偏旁掉了,只剩下一个“占”孤零零地挂着。候车室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几排塑料椅子东倒西歪,地上满是烟头和瓜子壳。

    广场上停着几辆三轮车,车夫们或蹲或站,用当地方言聊着天。他们穿着褪色的汗衫,肩膀上搭着一条灰毛巾,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

    俞寒站在车站门口,四下张望。他手里捏着那张报到证,上面写着“临海县水产公司,城关镇海滨路18号”。

    “去水产公司怎么走?”他问一个路过的中年人。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回答:“水产公司?你往东走,过了十字路口,再走一里多地就到了。”

    “远吗?”

    “走路二十分钟吧。”中年人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是去上班的?”

    “对,刚分配来的。”

    中年人的嘴角抽了抽,没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人流里。

    俞寒决定坐三轮车。他怕自己找不着地方,也怕拎着行李箱走二十分钟会累出一身汗。

    “去水产公司。”他对最近的一个车夫说。

    车夫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印着“临海化肥厂”字样的GG衫。他看了一眼俞寒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大学生?”

    “刚毕业。”

    车夫没接话,踩起踏板,三轮车吱呀吱呀地上了路。

    临海县的街道窄而旧,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三层的水泥楼,一楼开着杂货店、小吃店、理发店,招牌花花绿绿的,写着“丽丽发廊”“阿强修理铺”“临海县第一百货商店”之类的字样。路边摆着一些地摊,卖水果的、卖鞋垫的、卖老鼠药的,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喇叭里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

    海风从东边吹来,裹着咸腥味,穿过街道,打在脸上黏糊糊的。

    “你是分配到水产公司的?”车夫突然开口。

    “对,冷藏科。”

    车夫“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俞寒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水产公司?快倒闭喽!”

    俞寒一愣:“什么?”

    “我说,快倒闭了。”车夫重复了一遍,语气很随意,象在说今天的天气,“去年就开始发不出工资了,今年好些人都在往外跑。你一个大学生,分到那里去,可惜了。”

    俞寒握着行李箱拉手的手紧了紧。他想起了刘教授的话——“临海县是渔业大县,水产公司规模不小”——教授没有告诉他公司快倒闭了。

    也许是教授也不知道,也许是教授知道但没告诉他。

    “不是国营单位吗?”他问。

    “国营?”车夫哼了一声,“国营有什么用?渔船老了,冷库旧了,市场被个体户抢光了。我老婆就在水产公司上班,去年下岗了,现在在家糊纸盒。”

    俞寒不再问了。他看着街道两旁飞快后退的景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三轮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右转,驶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临海县水产公司”几个字,白底红字,油漆已经起皮了。

    “到了。”车夫停落车,“一块五。”

    俞寒掏出一块五毛钱递过去,拎着行李箱下了车。车夫收了钱,调转车头,走了几步又回头:“后生,祝你好运。”

    俞寒站在公司大门前,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和起皮的木牌,深吸了一口气。

    咸腥的海风穿过门洞,扑面而来。

    公司的院子里安静得出奇。水泥地面裂开一道道缝,杂草从缝隙里长出来,有的已经齐膝高了。左边是一排平房,窗户玻璃破了好几块,用报纸糊着。右边是一栋三层的办公楼,灰白色的墙体上爬满了藤蔓植物。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