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里坐满了人,一千二百名毕业生穿着深浅不一的衬衫,少数几个家里有门路的借来了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主席台上方拉着红色横幅——“省商业学院1990届毕业典礼及优秀论文颁奖大会”,手写的美术字,墨迹还没干透。
俞寒坐在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涤棉衬衫,袖口的扣子换过两次,颜色略有差异。这是他最好的衣服了,母亲上月托人从镇上邮来的,还附了一张纸条:“毕业了,穿得体面些。”
他确实体面。一米七八的个子,在同学中算高的,但太瘦,撑不起衣服,整个人象一根立起来的竹杆。黑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专注的眼睛。左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他的毕业论文——《关于小型冷库蒸发器结霜机理及自动化除霜方案研究》。
这篇论文被制冷专业教研室评为一等奖。
“下面宣读优秀论文获奖名单。”教务处长清了清嗓子,念了一串名字。轮到制冷专业时,他提高了声音:“一等奖,制冷861班,俞寒。”
掌声从后排响起来。制冷专业只有三十来人,坐在最后两排,鼓掌鼓得最起劲。俞寒站起来,整了整衬衫下摆,走上主席台。
院长亲自颁奖,递给他一个红色证书和一只信封。信封里有五十块钱奖金,这在当时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
“小俞啊,”院长握住他的手,压低声音说,“你这篇论文我看了,有想法,有数据,不象有些学生抄书本。好好干,将来能成气候。”
俞寒鞠了一躬:“谢谢院长。”
回到座位上,旁边的室友张亚运一把抢过证书,翻开看:“制冷专业优秀论文一等奖,啧啧,俞寒,你这下牛逼了。晚上请客!”
“请,请。”俞寒笑着应承,目光却飘向窗外。毕业了,工作的事还没最后敲定。他托人打听过,今年制冷专业的分配去向大多是县一级的商业系统,运气好的能去省冷库,运气不好的可能去基层食品站。
典礼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往校外走。俞寒没跟去庆祝,而是拐进了制冷教研室那栋灰砖小楼。
教研室在三楼,门虚掩着。班主任刘教授正收拾东西,看见他来,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正想找你。”
刘教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是制冷专业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教师。他教了俞寒三年《制冷原理与设备》,对这个学生的评价是“有悟性,能吃苦”。
“工作的事定了。”刘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省商业厅下发的分配通知,“临海县水产公司,冷藏科。”
俞寒愣了一下。临海县?他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地名。东部沿海,一个小县城,坐长途汽车要七个多小时,从省城出发要先坐火车再转汽车。
“水产公司?”他重复了一遍。
“专业对口。”刘教授点了一支烟,“临海县是渔业大县,水产公司规模不小,冷库容量在全县排第一。你去冷藏科,正好用上你的制冷技术。”
俞寒没说话。他原以为凭一等奖论文,至少能留在省城。去年毕业的师兄刘建国,论文还没他写得好,就分到了省食品公司冷库,在市区。
“是不是觉得地方偏?”刘教授看穿了他的心思,弹了弹烟灰,“小俞,我跟你说句实话。今年省城几个冷库的指标都被有关系的人占了。临海这个名额,还是我跟分配办磨了半天才争取来的,不然你有可能去更偏的地方。”
“我明白,谢谢刘老师。”俞寒接过分配通知,折好放进信封。
“去了基层,别眼高手低。”刘教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学的那些理论,到了实际工作中可能用不上,但别丢。制冷这行,理论是骨头,实践是肉,缺一样都站不直。”
俞寒点点头。他想起大二那年寒假,刘教授带他们去省冷库实习,看到那些进口的螺杆压缩机,他在书本上学过原理,但真站在机器面前,连阀门都不敢动。
“还有一件事。”刘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英文原版书,《Modern Refrigeration and Air Conditioning》,已经翻得很旧了,“这本书你拿着,国内买不到。我托人从香港带的,上面有些新技术,你到了基层有时间可以看看。”
俞寒双手接过书,鼻子一酸。他知道刘教授工资不高,这本原版书至少要花掉一大笔工资。
“刘老师,我……”
“行了,别煽情。”刘教授摆摆手,“好好干,给制冷专业争口气。”
从教研室出来,俞寒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教程楼、图书馆、食堂、宿舍,每一栋建筑都熟悉得象自己的身体。四年了,他在这个校园里从乡下少年长成了大学毕业生。
回到宿舍,张亚运他们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