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签名本
    凌晨收工。

    刨去油钱和迟到被老波特扣的钱,腰酸背痛地开了一天车,林恩现在口袋里还剩三十五美金。

    一天下来,每次等红灯的时候,林恩都忍不住把手伸进口袋摸一下。稿费剩的零钱和金的纸条挤在一起,纸条已经被手汗弄软了。

    所以他发现自己开始討厌绿灯了。

    步行回曼哈顿下城区的路上,林恩路过那就没有招牌和埃琳娜所在的酒吧,壁灯还亮著,他突然很想喝一杯酒。

    他推开门,冷风灌了进来。

    屋里比昨天还空。角落卡座没人了,点唱机也没人开,整间酒吧安安静静的,只有冰柜在嗡嗡地响。今天放的不是棒球了,是默罕默德·阿里的拳击赛重播。

    吧檯尽头,还是那个黑人老头。面前半杯波本,脑袋枕在手臂上,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看拳击。

    埃琳娜站在吧檯后面,正弯著腰把一箱冰块倒进冰槽里。听见门响,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恩在吧檯中段坐下。老位置。

    “来了?”

    “来了。”

    “一杯金汤力,谢谢。”

    埃琳娜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会儿。

    “上次来喝的是生啤。涨工资了?”

    “算是吧。”

    金汤力推过来。杯壁上凝著一层水雾。林恩喝了一口,杜松子酒的苦味和汤力水的甜混在一起,比生啤温柔多了。

    林恩把捲成一团的《午夜惊奇》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投完稿了?”

    “嗯。只不过要等到下个月才出版。”

    “收了?”

    “收了。七十五块。”

    埃琳娜点了点头,没有说恭喜。她从架子上拿下一只威士忌杯,用抹布慢慢擦。

    “什么故事?外星人还是大虫子?”

    “都不是。一个很噁心的故事。关於肠子的。”

    埃琳娜的手停了一下。“肠子?”

    “嗯。不过我不想在喝金汤力的时候讲。”

    “那还是別说了。”

    “嗯。”

    电视里阿里一记左勾拳打在了对手的太阳穴上,对手踉蹌了两步,裁判开始数数。解说员的声音被开得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林恩盯著电视看了一会儿。阿里不怕挨打。他挨了一整个回合的拳头。

    “美国人害怕的是什么?我搞不懂。”林恩问。

    埃琳娜把杯子倒扣在沥水垫上。想了一会儿。

    “我也搞不懂。”

    “你害怕什么?”

    “你在做市场调查?”

    “差不多。我在想下一篇写什么。”

    埃琳娜想了想。她放下杯子,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啤酒,用开瓶器一撬,给自己倒了半杯。靠在冰柜上喝了一口。

    “我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

    “在波特兰的时候,大概十五六岁。梦到我有一天放学回家,总觉得房子里有什么不对。客厅没变,厨房没变,楼梯没变,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对劲。然后我听见衣柜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嗒,嗒,嗒。”埃琳娜用指节敲了敲吧檯三下,很轻,“像指甲在挠木头。”

    “你打开了?”

    “打开了。里面是一只兔子。”

    林恩等著下文。

    “就是一只兔子。白色的。蹲在我妈的大衣上面。两只眼睛红红的,看著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林恩喝了一口金汤力。

    “这有什么可怕的?一只兔子。”

    “我也不知道。”埃琳娜的声音低了一点,“但是我醒了之后,躺在床上,一直到天亮,都没有敢下床打开衣柜。”

    酒吧里安静了几秒。冰槽里的冰块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还有一个。”埃琳娜说。

    “嗯?”

    “中学的时候。也是在波特兰。我们家有一个阁楼,从来不用,堆著箱子和旧报纸。有一个活板门,在走廊天花板上,要用一根杆子才能把它勾下来。”

    她停了下来。然后喝了一口酒。

    “我梦见那个活板门自己开了。”

    “开了之后呢?”

    “里面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有人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呼吸。”

    林恩放下了杯子。

    “我站在走廊里,抬头看著那个黑洞洞的开口。外面还在下雨。整栋房子只有雨声和那个呼吸声。很慢很稳,就像是一个在睡觉的人。”

    “你上去了吗?”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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