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锈钢地板的回声在大厅内壁反弹了三次才衰减完。
黄氏的四肢在脑干受创后丧失支撑。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最后是面部。面部着地时额骨裂口处渗出的血在钢板上铺开了一个直径四厘米的不规则圆斑。血液在十五点五度的钢板表面降温很快,边缘在第七秒就开始氧化发暗。
青铜鼎在黄氏身体前方七十厘米处停住了。三足朝天,鼎口朝下扣在地板上。鼎腹内壁刻着的三百二十年前的铸造纪年铭文在着地时的冲击中崩掉了最后一笔,那一笔是个“元”字的末端收笔,铜质氧化后本来就薄得只剩一层绿色粉末附着在沟槽里,这一摔,粉末散了。铭文从“贞元”变成了“贞”。
苏长歌右手无名指在桌面敲了一拍。
视线没有落在黄氏身上。落在了地板血迹扩散的外缘——在确认液体的扩散系数和地板的表面张力参数是否影响到了周边的光纤排线间距。确认完了,视线收回。
牵引力场从桌面的金属分子间隙中射出,宽度刚好覆盖倒地的黄氏躯干。力场在两点六秒内完成三个步骤:抽空其体内残余真元,剥离经脉壁面的灵力沉积物,将上述物质连同带血的青铜鼎一起向上牵引至天花板降下的分解熔炉口。
熔炉吞入。
金属嚼碎声持续了一点一秒。一点一秒的嚼碎过程中,青铜鼎三足底部刻着的黄氏初代族长的名讳在高温中最后亮了一下。那个亮度被熔炉内壁的隔热涂层吸收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光子逃到外面来。三百二十年的名字,烧在一个封闭容器里,没有观众。
残留在地板上的“贞”字铜粉被力场的余波卷进了钢板的抛光纹路沟槽。绿色的粉末嵌进了打磨到手术器械精度的接缝里,和缝隙两侧的不锈钢分子紧贴在一起。打扫不掉了。
会场里安静了四秒。
四秒够三十六个人完成各自的生理反应清单。瞳孔收缩,肾上腺素分泌,心率上浮,指尖末梢血管收缩导致手指变凉。这些反应是哺乳动物面对同类死亡时的标准输出,修行几百年也覆盖不掉。四秒以后,这些反应会进入衰减期,理性会重新接管判断。但在这四秒里,三十六个守了几百年的人,和第一次看见死人的凡人没有区别。
东北角的冯氏当家在那四秒里做了一件事。他松开了搭在自己右肘上的左手。不是因为他不冷了。是因为他需要那只手腾出来。腾出来做什么。拿法器。他衣袖的夹层里缝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阵盘,阵盘的布兜在他松手后被体温捂得比体表皮肤还暖两度。他的左手在松开右肘后没有去摸衣袖。他在等。等那四秒过完,等理性回来告诉他下一步该做什么。
一百一十七年的经验告诉他:四秒过后再做决定的人,活得比在四秒之内做决定的人长。
华南区的吕氏族长右手的三根手指在这四秒里从握拳变成了伸直。不是放松。那只握拳的手里攥着传承法器的召唤诀,而刚才那只青铜鼎从黄氏眉心弹出来的路径是可以复制的。吕氏手指伸直的速度很均匀,慢到旁人看不出他在做什么。但他的无名指在伸直到最后五度时抖了一下。
三十六人的护体真元光学畸变在第五秒的起始帧内全部熄灭。三十六块冷热浪纹同时消失,会场的空气折射率在同一拍内归于均匀。
投降的方式不是举手,不是下跪,是把体表那层薄薄的灵力屏障主动撤掉。从这一秒起他们的身体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任何一把钝器都能把他们打死。这个动作他们修行了几百年,做起来用了不到一秒。撤得很整齐,因为没有人想成为第二个黄氏。
冯氏当家的左手在护体真元撤除的同一秒,从衣袖夹层里摸出了那枚阵盘。铜钱大小的圆盘在他的掌心里放了一百一十七年,边缘被掌纹磨出了一圈和他指纹一样深的沟槽。他是所有人中第一个把法器拿在手里的。也是排队时站在最前面的。
一百一十七年。他数到第四秒了。
排队。解码。法器放上传输履带。
履带的链条是碳钢材质,每一节链片和下一节之间的铰链在转动时发出规律的金属咔嗒声。声音的间隔取决于链速,零点七米每秒的标准输送速率下,咔嗒声的频率是每秒三点六次。
林清浅在履带终端操作确认台前站定,面板展开。每一件法器经过激光扫描探头后,她的右手拇指在面板上按下一次确认键。按压的力度恒定在两牛顿,按压的时长恒定在一百二十毫秒。每按一次,面板的压力传感器返回值和上一次的偏差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三。三十六件法器,三十六次按压。这种精度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她把自己的拇指指腹校准成了面板的一部分。
第一件。冯氏的铜钱阵盘。扫描探头读出了一百一十七年的体温渗透层和指纹沟槽深度。六点三克的铜钱在碳钢链面上磕了一声,比后面所有法器都轻,但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