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名族长走到履带前放下法器的过程耗时不等。快的两秒,走过去,放下,退回。慢的七秒。慢的那位是西南区的李氏当家,他在把一柄锈迹斑驳的铁尺放上链面之前,拇指在尺面的铭文上摸了一遍。铭文的凹槽里嵌着三百年的铜锈,拇指经过时把最外面一层锈粉带了下来。绿色的粉末粘在他的指腹纹路里,他把手缩回袖子的时候没有擦。也许他自己也没注意到,也许他注意到了但没有擦。铜锈的重量是零,但它粘在那里。
第十一件是一柄木鞘短刀。华东区的韩氏族长拔刀出鞘后才放上去,刀鞘留在了自己腰间。扫描探头对鞘没有需求,但他在拔刀的那一下用了比必要力度大两成的劲。多出来的力度让刀身脱鞘时发出了一声金属摩擦的嘶鸣。嘶鸣在会场里走了半个来回。三十六次按压中唯一一次,林清浅的拇指按下确认键时力度从两牛顿偏移到了两点零一牛顿。偏移的时长是三毫秒。三毫秒后回到两牛顿。面板的压力日志里多了一个异常采样点,孤零零的站在其余三十五个返回值排成的水平线上方。她没有删除那个采样点。也没有多看一眼。
履带咔嗒咔嗒的走。
华北区的郑氏族长走上来时手里什么都没拿。他在履带前站了一秒半,从胸口衣襟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玉。碎玉只剩原件的三分之一不到,断面的茬口已经被他的体温和汗液浸润了几十年,磨出了一层半透明的油润包浆。整件法器在仙域法则入侵蓝星后的第一年就碎了,碎成七块,集齐四块后拼不回去。他揣着最大的这块走了三十九年。碎玉放上链面时没发出声音,太轻了。林清浅面板上的质量读数跳了一下:六点三克。她的右手拇指按下确认,力度两牛顿,时长一百二十毫秒。和前面三十三次没有偏差。
碎玉进入熔炉时比其他法器快了零点二秒。因为它太轻了,履带尾端的惯性抛射力把它甩进炉口的弧线比所有金属法器都高。高出来的那段弧线让碎玉在进入熔炉口的前一帧多停留了零点零三秒。零点零三秒。日光灯管的光打在碎玉那层三十九年体温养出来的包浆上,最后折了一道。折射光投在熔炉口的金属边沿上,呈淡黄色,色温比六千五百K的日光灯暖了两千K。然后碎玉落进去了。暖光断了。
靠南墙站位的沈氏族长是所有人中步伐最稳的。他走到履带前,把一枚打磨光滑的黑色圆盘平放在链面上。圆盘的材质不明,表面没有铭文,也没有灵力波动,在扫描探头的激光照射下只返回了一组普通岩石的光谱数据。但圆盘放在链面上之后,它正下方的一截碳钢链片在三秒内降温了一点七度。降温没有来源。圆盘和链面之间的接触面积只有十一平方厘米,而一点七度的降温覆盖了链面上下游各十五厘米的范围。热量不是被传导走的,是凭空消失的。林清浅面板上弹出了一条橙色提示,她右手食指拨了一下数据窗口边缘的滑块,把这条提示的原始参数推送到负二层楚梦瑶的副屏待处理队列中,排在龟甲扫描结果的后面。然后拇指按下确认。两牛顿,一百二十毫秒。
法器的年代从近到远。最新的一把是铸于八十年前的雷纹短剑,锈迹从护手蔓延到剑格,铜绿的颜色在日光灯下发暗。最老的一件是第五号传输位上的龟甲残片,来自北方赵氏,甲面的灼痕是三千年前的占卜遗迹。
赵氏族长放下龟甲的手法和其他人不同。其他三十五人放法器时,指尖和法器之间有一个脱离的过程:指腹松开,法器滑出,落在链面上。赵氏族长的龟甲是被他的五指同时张开后掉上去的,掉落的高度只有一点五厘米。五指张开的同步性精确到了每根手指的离开时间戳偏差不超过两毫秒。
人类的五指协调运动不走这种精度。正常的手指张开动作由尺神经和正中神经分管,两条神经的信号传导速度差了百分之四,五指的离开时间一定有先后。
两毫秒以内的同步偏差,只能由同一个外部信号同时驱动五根手指的运动终板才能做到。
林清浅面板的确认键在赵氏龟甲通过时,她的拇指按压时长从一百二十毫秒拉长到了一百二十四毫秒。多出来的四毫秒里,她的视线在面板数据和赵氏族长的手之间走了一个来回。来回的路径很短。完成后她的拇指松开,压力传感器的返回值回到两牛顿的基线。面板确认。
她的拇指在松开确认键后没有回到默认悬停位置。指腹在键帽上方多停了六十毫秒。六十毫秒不够做任何操作,只够让她的指纹在键帽边缘的温度感应层上多留一帧热信号。这帧热信号被系统判定为误触噪声,自动过滤了。但它存在过。
履带扫描探头的红色激光线扫过龟甲表面。激光在甲壳的第三层角质层下方检测到异常折射信号。信号的编码密度超出了扫描探头的标准解析范围,探头的伺服电机在尝试对焦时多转了两圈才卡住。
负二层。楚梦瑶的副屏弹出龟甲的深层扫描结果。
她的视线没有去看龟甲数据。
她在看心率矩阵。
三十六条心率折线排成六行六列,每一条对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