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二层实验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
林清浅站在门口,手里一个平板,屏幕朝下。
“楚小姐,五十七楼,现在。”
楚梦瑶存了档,跟着她走。
电梯厢体合拢,那股极淡的药水味又浮上来了,要鼻腔主动去捕捉才闻得到。
三天下来,她已经学会从浓度里判断林清浅的状态。
浓的时候,是刚处理完什么东西。
淡的时候,是待机。
现在是淡的。
五十七层。
书房门开着,里面没人。
苏长歌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摊着一份文件,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楚梦瑶先认出的是声音。
三天前那通电话里的声音——每个音节间距均匀,把“保护”两个字说得跟航班安全须知一个调子。
安德森·李。
但声音的主人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四十岁出头,灰色西装,袖扣是白金的,领带夹上刻着辉瑞的logo。
领带夹歪了。
大约十五度,金属边缘卡在衬衫第二颗扣子的线头上。
一个会把领带夹戴歪的人,要么不在乎细节,要么是没来得及在乎。
安德森·李属于后者。
他的眼窝塌了一层,眼白布满血丝,左手食指关节有一圈新鲜的红痕——皮肤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磨出来的,从纽约到江城十四个小时的飞行里,他大概一直在搓那根手指。
他是被拖过来的。
楚梦瑶迈进客厅的瞬间,安德森·李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步子慢了半拍。
那一眼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
是一个被碾过去之后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哪块骨头断了、但已经被人架起来要求站直的人,试图在对面的陌生面孔上找到一个着力点。
三天前,这个人在电话里用“善意提醒”当刀鞘,每个词都磨好了刃,切得她掌心沁汗。
三天后,他坐在苏长歌对面。
脊背前弯,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两只拇指在互相搓。
那个动作不受控。
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
苏长歌端着茶杯,没看他。
“坐。”
这个字是对楚梦瑶说的。
她在苏长歌右手边坐下,和安德森·李隔着茶几。
安德森·李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份文件的封面上。
辉瑞的logo。
logo下面一行英文——“Strategic Asset Transfer Agreent”。
战略资产转让协议。
“楚小姐。”
安德森·李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咬字还是那个咬字,但三天前裹在绸缎里的钢丝没了。
绸缎还在。
里面是空的。
“辉瑞方面经过慎重评估,决定将亚太区与您研究方向相关的全部专利组合——共计十七项核心专利及四十三项衍生应用专利——无偿转让至您指定的法律实体名下。”
他说“无偿转让”四个字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同时,辉瑞将开放位于波士顿和上海的两个研发中心的全部设备和数据通道,作为后续合作的技术支持基础。”
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的拇指搓得更快了。
“此外——”
他站起来。
楚梦瑶以为他要递文件。
安德森·李没有递文件。
他从沙发上起身,绕过茶几,走到楚梦瑶面前。
左脚迈过来的时候,小腿磕在茶几角上,磕得不轻——木头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步子歪了一下。
他没低头看。
没揉。
没有任何表示。
径直走到楚梦瑶面前,然后弯下腰。
弯下去的幅度超过了所有她见过的社交礼仪。
不是鞠躬。
鞠躬有角度,有标准,有“到此为止”的刻度。
他没有刻度。
上半身一直在往下沉,直到额头几乎碰到自己的膝盖。
他磕在茶几角上的那条小腿还在往外渗痛感,西裤的布料被撑紧了,膝盖骨的轮廓顶出来一个尖。
但他弯在那里,一动不动。
“楚小姐,此前我方在沟通中存在严重的方式不当,对您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和伤害。”
他的声音从弯折的身体里闷出来,胸腔把音色压扁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挤出来的钝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