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峰坐在信访局长老赵的位子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信访材料,最上面一份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信访人叫刘长河,原青阳县机械厂下岗职工,从2004年开始上访,到现在整整十一年了。材料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机械厂全体职工的合影,一百多号人,站在厂门口,黑白的,边缘已经发脆。刘长河站在最后一排,年轻,瘦削,眼神里有光。
老赵站在旁边,叹了口气。“陆县长,这个案子是全县信访积案里最难啃的一块骨头。机械厂2003年改制,2004年职工开始上访,到现在十一年了。每年两会、国庆、春节,他们都来,少则几十人,多则上百人。诉求主要是三个——补缴社保、补发安置费、解决再就业问题。”
陆青峰一页一页翻着材料。改制方案、资产评估报告、职工安置方案、信访答复意见、法院判决书。他翻到一份2003年的资产评估报告,停下手指。评估机构是省城的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报告显示机械厂净资产评估值为负,改制采用“零资产出售”方式,由原厂长王德明牵头组建的新公司以零对价接手全部资产和债务。他盯着那个“零”字看了一会儿。
“老赵,这份评估报告,当时谁审核的?”
老赵说:“县体改办、国资办、审计局都参与了。但当时负责这些工作的领导,后来都出事了——体改办主任是刘建国的连襟,国资办主任是老张的人,审计局局长是王长林的人。刘建国案发后,这些人都被处理了。”
陆青峰把材料合上。“老赵,你帮我约一下刘长河,我下午跟他谈。另外,通知财政局、审计局、人社局、国资办,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开会。”
老赵愣了一下。“陆县长,这个案子拖了十一年,几任领导都想解决,最后都不了了之。您确定要碰?”
陆青峰说:“拖了十一年,老百姓等了十一年,不能再拖了。”
下午两点,陆青峰在信访局接待室见到了刘长河。六十二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脸上的皱纹很深。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满是戒备。旁边还坐着三个老工友,都是机械厂下岗的老职工,年纪跟他差不多,一个个面无表情。
陆青峰给他们倒了水,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
“老刘,今天请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诉求。你慢慢说,不着急。”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劲。
“陆县长,我在机械厂干了二十三年。进厂的时候十八岁,出来的时候四十一岁,最好的年华都给了那个厂。2003年改制,说是‘零资产出售’,厂子白送给了王德明。我们的工龄补偿,一人一万多块,打了白条,到现在没给。社保从1998年就开始欠缴,到改制的时候欠了五年。改制后新公司不认旧账,我们这些老职工的社保就断了。现在我六十二了,退不了休,领不了养老金。”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抖。
“陆县长,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想要个说法。我干了二十三年,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陆青峰把他的话一字一句记在本子上。
“老刘,你说王德明把厂子拿走了,他现在在哪儿?”
刘长河说:“还在青阳。厂子改名了,叫青阳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他还是法人代表,老板。这些年他把厂里的地卖了一大半,盖了商品房。赚的钱进了他自己的腰包,我们老职工一分没见着。”
陆青峰又问了一些细节,一一记下。
4月16日,周四,上午九点。陆青峰召集财政局、审计局、人社局、国资办负责人开会。林辰远坐在后排,负责记录。
“各位,机械厂改制遗留问题,拖了十一年,老百姓上访了十一年。今天召集大家来,就一件事——把这个案子彻底查清楚。”
他拿出刘长河提供的材料,也拿出了信访局存档的历史档案。
“我提几条要求。第一,国资办牵头,对机械厂2003年改制时的资产评估报告进行复核,看评估是否真实、合规。第二,审计局牵头,对改制后新公司的资产处置情况、土地转让情况、资金流向进行审计。第三,人社局牵头,核实当年欠缴的社保金额、欠发的安置费金额,拿出解决方案。第四,财政局牵头,测算解决这些问题需要多少资金,钱从哪里来。”
他顿了顿。
“各组每三天向我汇报一次进展。查不清楚,不撤组。”
散会后,林辰远跟着陆青峰回到办公室。
“陆县长,这个案子牵涉面广,时间跨度大,很多当事人已经不在了,档案也可能不全。查起来难度不小。”
陆青峰说:“难也要查。老百姓等了十一年,不能再等了。你帮我做一件事——去档案馆,把机械厂从建厂到改制的所有档案调出来。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