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陆青峰年前在镇里的最后一天。
天还没亮透,他就起来了。把宿舍收拾了一下,该归置的归置,该锁的锁。桌上那摞文件整理好了,笔记本也装进了包里。窗户关严实了,电暖器拔了插头。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十几平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简单得很,但住了两年,有感情了。
出门的时候,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他先去办公室,把春节期间的事再捋一遍。值班表贴在墙上了,他把每个值班人员的名字又看了一遍,拿起笔在“初一”那天的格子里加了个名字——老李在镇里过年,主动要求值班。
“初一,老李。”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的。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给每个值班的人打了一遍。老王接了,说知道了;老张接了,说没问题;老李接了,说放心吧;小马接了,说都记着呢。
打到最后一个,他放下电话,又拿起桌上的困难群众慰问名单。年前已经走了一遍,每家每户都去了,米面油也送下去了。他把名单翻到最后,石砬子老太太的名字在倒数第三行。他想起上次去看她的时候,她拉着他的手说“吃个鸡蛋都不行吗”,笑了笑,在老太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意思是年后回来再去看看。
中药材基地越冬管护的事,他昨天已经跟老李交代过了。老李拍着胸脯说“您放心,苗都盖了草帘子,冻不着”。他还是不放心,又给老李打了个电话。
“老李,药材地的事,都弄好了?”
“弄好了弄好了,您就放心回去吧。过年这几天我天天去看,保证没问题。”
“那就辛苦你了。”
“辛苦啥,这是自家的事。”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桌上干干净净,文件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几面锦旗,是老百姓送的。最显眼的那面写着“修路富民,功德无量”,是石砬子送的。旁边那面写着“为民办实事,百姓贴心人”,是大柳树村送的。
他站了几秒,转身出了门。
从办公室出来,他往清溪村走。
“村民说事”制度试点一个月了,他得去看看效果怎么样。这项制度是他琢磨了很久才推的——清溪信访积案多,干群沟通不畅,老百姓有事不知道找谁说,说了也没人管。他借鉴外地经验,在清溪村试点“村民说事”:每月逢五,村干部、镇包村干部、村民代表坐在一起,老百姓有诉求当面说、当场议、现场定。能当场解决的当场办,不能当场解决的限期答复,建台账、全程跟踪。
试点那天他来了,今天是年前最后一次,他得来看看。
到清溪村的时候,老孙头正在村委会门口扫地。看见他来,扔下扫帚就迎上来。
“陆镇长,您来了!我还以为您已经走了呢。”
陆青峰说:“下午才走,过来看看。说事日的情况怎么样?”
老孙头把他往屋里拉。“好!好得很!您进来坐,我给您细说。”
村委会的小会议室里,墙上贴着一张“村民说事”的流程表,旁边挂着个台账本。陆青峰翻开看了看——哪一天,谁来的,说了什么事,谁负责,办到哪一步了,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老孙头在旁边指着台账说:“您看这条,老张家跟隔壁老李家争地界的事,多少年了,说了好几次都解决不了。上回说事日,两家都来了,当面吵了一架,我们把村里的老会计请来,把老账本翻出来,现场重新划界。两家都认了,签了协议,这事就了了。”
陆青峰往下看。老孙头又指着另一条:“这条,村东头路灯不亮了,村民说事日提出来,第二天就修好了。老百姓说,以前这种事不知道找谁,现在有了说事的地方,张嘴就有人管。”
他翻了好几页,大部分都是小事。路灯不亮、水沟堵了、谁家的鸡把人家的菜啄了、谁家的牛踩了谁家的地。但就是这些小事,以前没人管,老百姓心里憋着火,小事拖成大事,大事拖成信访。
老孙头叹了口气。“陆镇长,我跟您说句实话。以前老百姓有事,不是不想找干部,是找了没用。推来推去,最后不了了之。现在不一样了,说事日那天,干部坐在那儿等着,老百姓来了就说,说了就有人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