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峰推着那辆借来的自行车,站在乡政府门口。
车是办公室老郑借给他的——一辆二八大杠,锈迹斑斑,车胎气不足,骑起来嘎吱嘎吱响。老郑说这车在库房扔了三年,没人骑,但还能动。
能动就行。
他把背包往车把上一挂,蹬上车,往清溪村方向骑。
第一个村子选清溪村,理由简单:最近。离乡政府就三公里,骑车二十分钟就到。先近后远,慢慢来。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昨天刚下过雨,到处是泥坑。自行车轮子轧过去,泥水溅起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陆青峰不管那些,只管往前骑。
二十分钟后,他看见村口那棵大槐树了。
槐树底下站着几个人,看见他过来,都扭过头看。有个老头正在抽旱烟,眯着眼打量他。
陆青峰下车,推着走过去。
“大爷,请问村委会怎么走?”
老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抬起下巴往村里一指:“往里走,到头往右拐,那个二层楼就是。”
陆青峰道了声谢,推着车往里走。
村委会是一栋二层小楼,外墙贴的白瓷砖,在村里算是气派的。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还有一辆三轮车。楼里传出说话声,像是有人在开会。
陆青峰刚把车支好,一个人就从楼里出来了。
五十多岁,黑红脸膛,穿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脚上一双黑布鞋,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看就是村干部。
那人快步走过来,老远就伸出手。
“陆科长!欢迎欢迎!我是村支书老赵,赵德厚。”
陆青峰握住他的手:“赵支书好,麻烦您了。”
赵德厚握得很用力,上下晃了晃,然后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麻烦不麻烦,您能来咱们村,是咱们的荣幸。走,进去喝茶。”
陆青峰跟着他进了村委会。一楼是个大屋子,摆着几张旧桌子,墙上贴满了各种表格和通知。几个人正坐着聊天,看见他们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
赵德厚摆摆手:“都忙去吧,我带陆科长转转。”
他带着陆青峰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办公室。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几把椅子。桌上摆着茶盘,已经泡好了茶。
“陆科长,坐坐坐。”赵德厚给他倒茶,“您先喝口茶,歇歇,然后我陪您下村转转。”
陆青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本地的那种老叶子茶,有点苦,但解渴。
“赵支书,村里情况您简单给我说说?”
赵德厚坐下来,清了清嗓子,开始说。
一说就是半个多小时。人口、土地、产业、收入、党员人数、五保户多少、低保户多少,一条一条,说得头头是道。陆青峰听着,觉得这人确实有两下子,数字记得清,情况摸得透,不像是在应付。
说到最后,赵德厚叹了口气。
“陆科长,咱们村情况您也听了,穷是真穷。但咱们班子是团结的,老百姓是听话的。您有什么指示,尽管说,咱们照办。”
陆青峰点点头:“赵支书辛苦。那咱们下去转转?”
赵德厚站起来:“走走走,我带您转。”
两个人下了楼,赵德厚推着那辆摩托车,陆青峰推着自行车,一起往村里走。
第一家,是个低保户。
赵德厚把摩托车停在门口,先一步进去。陆青峰在后面,听见他用方言跟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说得很快,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像是在交代什么。
然后赵德厚出来,冲他招手:“陆科长,进来吧。”
陆青峰进去。屋子不大,黑漆漆的,一股霉味。一个老太太坐在床上,干瘦干瘦的,眼睛浑浊,看见他进来,有点紧张。
赵德厚在旁边说:“这是村里的低保户,张大娘。张大娘,这是部里来的领导,来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