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峰坐在那间十来平米的宿舍里,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刚才跟几个部门负责人聊的内容。
开完会吃完午饭,他没休息,直接去找人。
第一个是农业办主任老郑。
老郑五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脸晒得黑红,说话慢吞吞的,但问啥说啥,不藏着掖着。
“陆科长,咱们乡的情况,一句话就能说清楚——地不好,人不多,钱没有。”他掏出旱烟袋,边装烟边说,“全乡耕地两万一千亩,听着不少,可都是山坡地,跑水跑肥,种一坡拉一车,打一筐煮一锅。主要种玉米、土豆,亩产只有平川地的一半。老百姓靠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陆青峰问:“那老百姓靠啥过日子?”
老郑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出去打工。年轻点的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全乡两万三千人,常住的不剩一万五。出去的往沿海跑,进厂的进厂,干活的干活,一年能给家里寄个三五千。地里的收成,也就是个口粮。”
他又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看陆青峰。
“陆科长,你想搞农业,得想清楚——老百姓没劳力,没本钱,没技术,你让他们种啥?种出来卖给谁?”
陆青峰点点头,把他的话记下来。
第二个是信访办老孙。
老孙五十多岁,胖乎乎的,一脸和气,但说话滴水不漏。陆青峰问了几句,发现这人滑得很,问啥都“这个嘛……那个嘛……”,绕来绕去就是不往实里说。
陆青峰干脆直截了当:“孙主任,咱乡信访主要有哪些问题?”
老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科长,您这是要动真格的?”
陆青峰没说话。
老孙收起笑,叹了口气。
“行,我跟您说实话。每年接访上百起,最多的就是土地纠纷。地界不清,争地争得打破头。再就是村干部作风问题,老百姓告他们吃拿卡要、优亲厚友。还有惠农政策落实的,补贴发不到位,老百姓找乡里要说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有几件积案,十几年了,一直压着。不是不想解决,是解决不了。牵涉的人多,背后的事儿复杂,谁碰谁一身骚。”
陆青峰问:“最久的那件多少年了?”
老孙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年。”
陆青峰愣了一下。
老孙苦笑:“土改时候留下的老账,几代人扯不清。乡里换了几茬领导,谁都不敢碰。”
陆青峰把这话记下来。
第三个是振兴办的小马。
小马二十七八岁,瘦高个,戴个眼镜,是乡里为数不多的年轻人。他是振兴办的副主任——其实就是原来的扶贫办,刚换了牌子,人就仨:一个主任,他,还有一个打字员。
“陆科长,咱们这振兴办,说白了就是原来扶贫办那摊子事。修路、改水、危房改造,年年搞,年年没搞彻底。”
陆青峰问:“为啥搞不彻底?”
小马苦笑:“没钱。县里拨的钱,不够;老百姓自筹的钱,收不上来。修条路,修一半没钱了,扔那儿几年没人管。改水,管子埋下去,没钱买设备,搁那儿生锈。危房改造,指标就那几个,争得打破头,最后谁有本事谁拿。”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还有就是下面的人不干活。村里干部,有的年纪大了,干不动;有的心思不在干活上,在别的地方。乡里催一下,动一下;不催,就放着。年年检查,年年糊弄,糊弄过去就算完。”
陆青峰点点头,把这些都记下。
一圈聊完,天快黑了。
陆青峰回到宿舍,坐在那张破书桌前,翻着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的字。
农业办老郑的话:没劳力,没本钱,没技术。
信访办老孙的话:土地纠纷,村干部作风,政策落实,三十年积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