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峰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挺好,天蓝得透亮,柳絮飘得满街都是。
他放下手里的材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连着加了半个月班,今天难得休息一天,他决定去图书馆查点资料——不是领导安排的,是他自己想看的。关于农村金融改革的几篇论文,网上搜不到全文,只能去图书馆翻期刊。
出了门,坐了两站公交,到图书馆的时候正好两点二十。
社科阅览室在三楼,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十个人。陆青峰轻手轻脚走进去,顺着书架找他要的期刊。找了半天,终于在一排架子最下面找到了,他蹲下来,一本一本翻。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一抬头,愣住了。
靠窗那个位置,坐着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正好打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偶尔翻一页,动作很轻。
苏清月。
陆青峰蹲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本期刊,半天没动。
他想起上一世最后一次见她。专案组谈话结束那天,他出来的时候,她就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窗看他。她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眼泪啪嗒啪嗒掉。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后来他才知道,那段时间她到处找人、到处求人,想帮他洗清冤屈。她不信他会出事,她跟所有人说“他不是那样的人”。可她一个弱女子,能有多大能量?最后事情没翻过来,她的身体先垮了。
陆青峰闭了闭眼,把那画面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她还坐在那儿,好好的,活生生的。二十四岁,刚进发改委,捧着一本《当代中国经济改革》,看得入神。
他站起来,把期刊放回架上,走过去。
走到她桌前,他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么巧?”
苏清月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上一世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带着点惊讶,又带着点高兴。
“陆青峰?”她合上书,“你怎么在这儿?”
“查点资料。”陆青峰指了指她旁边的椅子,“能坐吗?”
“坐呗,又不是我家开的。”
陆青峰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本书。“当代中国经济改革”,吴敬琏写的,挺厚一本。
“你看这个干嘛?”
“学习啊。”苏清月把书往桌上一放,“刚进发改委,啥都不懂,不得多看看?你呢?进部委一个月了,怎么样?”
“还行,天天写材料。”
“写什么材料?”
“什么都写。春耕简报,政策综述,领导讲话。”陆青峰顿了顿,“反正就是那些。”
苏清月笑了:“听起来挺惨。”
“还行吧,比在学校写论文强。论文写完了锁抽屉里,材料写完了能变成政策。”陆青峰看着她,“你呢?发改委怎么样?”
苏清月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比我想象的大。”
“大?”
“事情大。以前在学校,想的都是某个县、某个村、某个具体问题。进去以后才发现,我们做的每一件事,影响的是全国。一个政策偏一点,下面就是几千万人的饭碗。”她顿了顿,“有时候想想,挺吓人的。”
陆青峰点点头。这话他懂。
两个人聊了起来。
一开始聊工作。苏清月说她现在在规划司,主要负责区域协调那块,天天看各省报上来的材料,看得脑袋大。陆青峰说他在办公厅综合处,天天写材料,写到半夜是常事。
后来聊到学校。那些老师,那些同学,那些一起调研的日子。苏清月说起他们第一次去河北农村调研的事,说陆青峰那时候傻乎乎的,连村里的大爷大妈都不会聊。陆青峰说你也没好到哪儿去,问人家收入,人家说两千,你就记两千,都不知道问问是毛收入还是纯收入。
再后来聊到理想。
苏清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说:“我选择进发改委,是因为想参与国家宏观政策的制定。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拍脑袋的政策,是真的能解决问题的政策。我想在更高层面,为老百姓做点事。”
陆青峰听着,没接话。
苏清月转过头看他:“你呢?为什么选基层锻炼?”
陆青峰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不下去看看,写出来的东西都是飘的。”
苏清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说话,总是能说到点子上。”
陆青峰也笑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斜过去,阅览室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俩就坐在那儿,聊了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