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光标,一眨一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今天第几遍改这篇稿子了。下午三点第一稿,晚上七点第二稿,九点第三稿,十一点第四稿。现在是第五稿,改到一半,他实在改不动了。
办公室里就剩两个人——他,还有张处长。
窗外黑漆漆的,长安街上的车少了大半,偶尔有一辆驶过,车灯一闪而过。远处那些写字楼也黑了灯,就剩他们这一层还亮着。
陆青峰站起来,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咔咔响了两声,酸得厉害。他已经坐了快十二个小时,屁股都坐麻了。
“累了?”
张处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陆青峰回过头,看见张处长也站了起来,走到饮水机那边,接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
“还行。”陆青峰接过水,喝了一口,凉的。
张处长没说话,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陆青峰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外面。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处长突然开口。
“五一放假三天,你加了三天。后悔不?”
陆青峰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后悔。”
张处长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点东西。
“真不后悔?”
“真不后悔。”
陆青峰想了想,又补了几句。
“在学校的时候写论文,写完了往抽屉里一锁,最多导师看一眼,就再也没人看了。在这里写材料,写完了能变成政策,发到全国,几亿人照着办。这种成就感,给多少钱都不换。”
张处长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陆青峰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我就是这么想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张处长忽然笑了。
就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确实是笑了。陆青峰进处快一个月,头一回看见他笑。
“你这心态,能成事。”
张处长转过身,往自己位子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部里很多人干久了就疲了,觉得自己就是个写材料的,写完拉倒,爱咋咋地。其实不是。”
他顿了顿。
“咱们写的每一个字,都在塑造这个国家的某一方面。你写清楚了,下面就知道怎么干;你写偏了,下面就被你带偏了。你得对得起这份权力。”
说完,他回到位子上,继续改稿子。
陆青峰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热。
权力。
这个词他听过无数遍,但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离自己这么近。
他想起面试时那道拆迁题,想起主考官那个眼神,想起王处长跟他爸说的那句话——“你儿子心里装着百姓”。想起周处长那三条规矩,想起张处长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字批注。
原来这些东西,最后都落在这儿。
不是落在纸上,是落在心里。
陆青峰回到位子上,重新盯着电脑屏幕。光标还在那儿一眨一眨,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改。
凌晨三点半,第六稿终于改完了。
陆青峰站起来,走到张处长那边,把稿子递给他。张处长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点头。
“行了,就这样吧。”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两桶泡面,撕开,倒水,盖上。然后把一桶推到陆青峰面前。
“垫垫。”
陆青峰接过来,掀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红烧牛肉面的味儿。他饿了一晚上,这会儿闻见这味儿,胃里咕噜咕噜叫了两声。
张处长也掀开自己的盖子,两个人就着办公桌,稀里呼噜吃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就剩他俩吃面的声音。窗外天还黑着,但远处天边已经有一点点发白了。
陆青峰咬了一口面,忽然想起什么。
“张处,您在这行干了多少年了?”
张处长愣了一下,想了想。
“十七年了吧。大学毕业就进来,一直在这儿。”
“十七年……”陆青峰算了算,他自己今年二十四,十七年后四十一了,“那您一直写材料?”
“一直写。”张处长嚼着面,“从科员写到副处,从副处写到调研员。写了十七年。”
陆青峰没接话,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十七年,写了十七年材料,还在原地。
张处长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放下叉子,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干了十七年还是个调研员,挺没出息的?”
陆青峰赶紧摇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