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坛南街,某部委招待所三楼。
陆青峰推开门的时候,候考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暖气烧得足,空气闷得有点发黏,混着各种香水味儿、发胶味儿,还有一股子压不住的紧张。
十五个人,十五个座位,整整齐齐码成三排。陆青峰扫了一眼,心里就笑了——这场面他太熟了。上一世在省直机关,他当过多少回考官?那些考生什么德性,往那儿一坐他就知道能打多少分。
左手边戴眼镜的男生,二十五六岁,手里攥着一沓资料,攥得指节发白。那资料是《半月谈》合订本,翻到某一页,折着角。男生嘴里念念有词,可眼睛压根没看字,盯着墙上那个挂钟发呆。陆青峰瞟了一眼他的资料——拿反了。
右手边是个女生,穿着黑色职业套装,剪裁太新太硬,一看就是为面试现买的。她坐得笔直,两条腿并得严严实实,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僵得跟戴了面具似的。陆青峰心想,这姑娘一会儿进去,要么紧张得说不出话,要么开口就是背书的调儿。
前排有人在小声聊天,一个瘦高个儿问旁边的胖子:“你报的哪个处室?笔试多少分?”胖子压低声音说“132”,瘦高个儿脸色变了变,说“我136”,胖子就不吭声了。
陆青峰听着,想起上一世自己也这样,考完了到处打听分,高了就高兴,低了就慌。现在想想,幼稚。
他的目光扫到角落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儿坐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件深灰色夹克,不起眼,但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就有种说不出来的稳当。他不看书也不看别人,就翻着手里的《半月谈》,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事。
旁边人都紧张得跟什么似的,他倒好,跟坐在自家客厅一样。
陆青峰多看了两眼。这人他认识——上一世没见过面,但听说过。林辰远,京城林家的子弟,北大硕士,在基层干过两年,后来一路干到省部级。听说这人傲得很,一般人不入眼,但真有本事。
没想到这一世,在这儿碰上了。
陆青峰收回目光,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他不是在养神,是在“听”。
二十多年官场经验告诉他,候考室里有三种人:第一种是紧张得什么都干不了的,第二种是强装镇定其实心里发虚的,第三种是真不紧张的。第三种人最少,但每一个都有点东西。
角落里那个林辰远,就是第三种。
8:15,门开了。
进来个中年女人,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工作牌,表情严肃得跟开会似的。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抱着一个塑料筐。
“都把手机关机上交,装进这个信封,写上名字。面试期间不许使用任何通讯设备,不许交头接耳,不许随意走动。上厕所要举手示意,有人陪同。都听明白没有?”
十五个人齐声说“明白”,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洪亮,有的发虚。
陆青峰掏出那部诺基亚6300,关机,塞进信封,写上名字,交给工作人员。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掏手机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差点把信封掉地上。
手机收完,中年女人开始念考场纪律。念完又说:“现在开始抽签。抽到几号就是几号,不许调换,不许商量。听明白没有?”
一个年轻人抱着抽签箱走过来,箱子是透明的,里面几十个乒乓球,每个上面贴着号码。
第一个抽的是前排那个瘦高个儿,手伸进去搅了半天,拿出来一看,3号。他脸色顿时垮了——太靠前了,一般人都想往后抽。
陆青峰心想,上一世他就是3号,进去太早,紧张没释放完就结束了。这一世不知道能抽到几号。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手伸进箱子,随便拿了一个。翻开一看:7号。
中间偏后,不算好也不算坏。这位置有个好处——能先看看前面的人怎么死的。
他坐下的时候,扫了一眼角落里。林辰远刚抽完,是9号。那人把号码球放回去,脸上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继续翻那本《半月谈》。
8:30,第一个考生被叫走了。是个姑娘,穿粉色毛衣的那个,走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候考室里安静下来,没人说话,就听见墙上那个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咔,咔。
8:45,第一个出来了。粉色毛衣姑娘脸色发白,眼圈有点红,谁也不看,低着头拿了自己的手机就走。有人想问她考了什么,张了张嘴,没敢开口。
9:15,第二个出来了,是个男的,出来的时候还在擦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9:30,第三个进去了。是那个瘦高个儿,136分那位。
陆青峰闭上眼,开始在心里过自己的答案。不是背题,是在推演——如果考官这么问,他怎么答;如果考官那么追问,他怎么接。二十多年官场,他什么难缠的领导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