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二十年，《问道》已经被公认为经典。

    白玉京将其列为必读书目，各大书院将其作为教材，无数人从中受益。清远每天坐在天机阁里，看着那些借书的名单，笑了。他说，“师叔，您的书有人读了。读了，就记住了。记住了，道就传开了。”

    陈平安的酒馆里仍然放着一本《问道》，已经翻得很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但他没有换新的，就让它在那里。谁想看，都可以看。

    小木已经长大了。他读了《问道》无数遍，每一遍都能读出新的东西。他问陈平安，“师父，沈先生是什么样的人？”陈平安想了想。“一个好人。”“怎么好了？”“他活好了。”小木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

    新纪元二十年，陈平安老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背也驼了。他的腿走不动了，只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挪。他的手抖得厉害，端不住碗，只能用勺子。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他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街上的行人。行人多了，新纪元来了，人间恢复了生机。他看着他们，不说话。

    宁姚也老了。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背也驼了。她的眼睛花了，看不清远处的山，只能看见近处的桂花树。但她还在。她每天坐在门口，陪陈平安晒太阳。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陈平安。”

    “嗯。”

    “你说，沈玄舟现在在哪里？”

    陈平安想了想。

    “在道里。”

    “道里？”

    “对。道里。”陈平安说，“道在人心。他在人心里，所以他在道里。你记得他，他就在。你想他，他就在。”

    宁姚沉默了一会儿。

    “弟子想他。每天都在想。”

    “那他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桂花开了，满树金黄。陈平安摘了一小枝，放在宁姚手里。宁姚拿着桂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香。”

    “香就留着。”

    新纪元二十一年春，宁姚在睡梦中去世了。

    她走得很平静，没有痛苦。陈平安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没有合眼。天亮的时候，他把宁姚葬在酒馆后面的山坡上，坟前种了一棵桂花树。沈玄舟喜欢桂花。

    他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木碑。木碑上刻着“宁姚之墓”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是他自己刻的。他的手在抖，刻得不好看，但他很认真。

    “宁姚，你走好。”他轻声说。

    风吹过来，桂花的香味飘进鼻子里。他深吸了一口气，眼泪掉了下来。

    他蹲下来，拔掉坟前的草，添了一把土。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是沈玄舟没喝完的那坛。他拔开壶塞，把酒洒在坟前。

    “这坛酒，是沈玄舟留的。弟子一直没舍得喝。今天，给你喝。”

    他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一口。酒很顺，不辣，不烈。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品很久。

    “宁姚，弟子想你了。”

    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宁姚在听。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坟在暮色中显得很小，很旧，很破。但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

    他转过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