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十三年，陈平安回到了浩然天下。

    不是通过天下通道，是绕路。青冥天下和浩然天下之间，还有缝隙。他走了三个月，找到了那条缝隙。在两座大山之间，一道窄到看不见的裂缝。他侧身挤了进去，挤了一天一夜，挤得浑身是伤，但挤过去了。

    浩然天下。

    天不再是灰色的了，是淡蓝色的。有几朵白云在飘。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舒服了一些。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宝瓶洲走去。

    路还是那些路，但和末法之前不一样了。官道修过了，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不再有裂缝和野草。路边的村庄也恢复了生机，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有人在田里干活，有人在门口晒太阳，有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他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论语》，在读。他看见一个年轻人背着剑，在田埂上练剑。剑法很粗糙，但很认真。他看见一个女人在井边打水，唱着歌。歌是老调子，他小时候听过。

    他走了将近两个月，终于到了宝瓶洲。

    泥瓶巷还在。巷子两边的土坯房塌了大半，墙倒了，屋顶漏了，院子里长满了草。但他的老房子还在。宁远帮他看着，每年修一次。不漏雨了，也不漏风了。院子里种着桂花树，开了花，满树金黄，一簇一簇的，金黄色的，小小的，很香。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陈平安到此一游”的字样，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但还能看清。他走过去，摸了摸那行字。然后他走进巷子，朝自己的家走去。

    宁姚坐在门口，晒太阳。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背也驼了。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手里拄着拐杖。她的左臂上那道长长的疤痕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看见陈平安，她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饭好了。”

    陈平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宁姚端着一碗粥，递给他。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冒着热气。他喝了一口，热乎的，甜丝丝的。

    “好吃。”

    宁姚笑了。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陈平安没有听，继续吃。一碗粥，吃了半个时辰。吃完后，他把碗放在地上，鸡跑过来，啄碗里的米粒。他看着鸡，笑了。

    “宁姚，弟子回来了。”

    “回来就好。”

    两人坐在门口，看着夕阳。夕阳从西边落下来，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陈平安握着宁姚的手，宁姚靠在他肩上。

    “陈平安。”

    “嗯。”

    “弟子想你了。”

    “弟子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宁姚忽然问：“你见到清远了？”

    “见到了。”

    “他怎么样？”

    “老了。背驼了，腿瘸了。但他还在。他每天给你摆一副碗筷，每顿饭都摆。他说，习惯了。”

    宁姚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好孩子。”

    “他是。”

    “沈玄舟走了，他一个人守着白玉京。不容易。”

    “弟子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桂花开了，满树金黄。陈平安摘了一小枝，放在宁姚手里。宁姚拿着桂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香。”

    “香就留着。”

    宁姚把桂花别在衣襟上，笑了。

    “弟子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戴花。你记得吗？”

    “记得。”陈平安说，“你戴花的时候，很好看。”

    “现在呢？”

    “现在也好看。”

    宁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这个人，说话还是这么好听。”

    “弟子说的是实话。”

    “实话就是最好的话。”

    两人坐在门口，看着夕阳落下。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条影子，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