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姚走后，陈平安一个人在酒馆里住着。他不再见客，不再出门，只是每天坐在门口，看日出，看日落，看星星。他的弟子小木偶尔来看他，给他带吃的、喝的。他话很少，但每一句都有分量。

    “师父，您还好吗？”

    “还好。死不了。”

    “师父，您想师母吗？”

    “想。”

    “师父，您想沈先生吗？”

    “想。”

    小木的眼泪掉了下来。

    “师父，弟子陪着您。”

    陈平安伸出手，拍了拍小木的头。

    “好。”

    小木每次来，都会带一本书。不是《问道》，是别的书。他读给陈平安听，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解释很久。陈平安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摇头。

    “师父，您觉得这本书写得怎么样？”

    “写得好。但没有沈先生写得好。”

    “为什么？”

    “因为沈先生写的是真的。真，就好。”

    小木记住了。

    新纪元三十年，陈平安写了一封信。收信人是白玉京的现任掌教——清远的弟子。信只有一句话：“道在人心。我在，道在。我不在，道也在。”他把信封好，交给小木。

    “等我走了，再送出去。”

    小木哭着点头。

    陈平安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的腿走不动了，只能坐在门口，连院子都去不了。他的手抖得厉害，端不住碗，小木就一勺一勺地喂他。他的眼睛花了，看不清远处的山，只能看见近处的桂花树。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他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街上的行人。行人多了，新纪元来了，人间恢复了生机。他看着他们，不说话。

    “师父，您后悔吗？”小木有一天问他。

    “后悔什么？”

    “后悔走这条路。”

    陈平安想了想。

    “不后悔。”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陈平安说，“弟子活好了。该守的守了，该杀的杀了，该救的救了。没亏欠谁，没对不起谁。死的时候，不后悔。”

    小木眼眶红了。

    “师父，弟子也会活好的。”

    “弟子知道。”陈平安伸出手，拍了拍小木的头。“你比你想象的更坚强。”

    新纪元三十一年春，陈平安在酒馆门口的椅子上坐着，看着夕阳，闭上了眼睛。

    夕阳从西边落下来，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杯酒——平安酒。酒已经凉了，但他握着，像是握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小木发现他时，他已经走了。

    小木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师父，您走好。”

    他把陈平安葬在宁姚旁边，桂花树下。两座坟，并排着，面向夕阳。没有墓碑，只有两块石头，一块刻着“陈平安”，一块刻着“宁姚”。字迹歪歪扭扭，是小木刻的。刻得不好看，但他很认真。

    小木站在坟前，鞠了一躬。

    “师父，师母，弟子会来看你们的。”

    他转过身，走下山坡。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两座坟在暮色中显得很小，很旧，很破。但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