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十一年秋，陈平安坐在酒馆门口，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空中。他端着酒杯，酒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他看着月亮，想起余斗，想起陆沉，想起沈玄舟，想起道老大，想起齐静春。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他，和宁姚，和清远。

    “陈平安。”宁姚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你怎么出来了？”“睡不着。”“弟子也睡不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桂花开了，稀稀拉拉的几簇，藏在叶子后面。

    “宁姚，他们都走了。”“弟子知道。”“弟子难过。”“难过就哭。”

    陈平安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宁姚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很有力。“弟子还在。”宁姚说，“弟子还在。”陈平安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弟子知道。”

    两人坐在门口，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条影子，靠在一起。

    新纪元十二年，陈平安最后一次去白玉京。

    清远还在。他的背更驼了，腿更瘸了，眼睛更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他坐在天机阁里，面前堆着一摞文书。他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清远。”清远抬起头，看着陈平安。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陈先生，您来了。”“弟子来看看你。”“弟子还好。死不了。”

    陈平安在他对面坐下。“白玉京还好吗？”“还好。山门还在，回廊还在，大殿还在，静室还在。油灯还亮着。”“人呢？”“人……只有弟子一个人了。”

    “清远，你后悔吗？”清远想了想。“不后悔。弟子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就是家。家还在，弟子就守着。”陈平安握住他的手。“清远，弟子替沈玄舟谢谢你。”“不用谢。”清远说，“弟子应该做的。”

    那天晚上，陈平安在大殿里坐了一夜。他坐在蒲团上，看着道祖的画像。画像已经旧了，颜色淡了，但道祖的目光还是那么温和。他想起道老大，想起沈玄舟，想起余斗，想起陆沉。他们都曾坐在这里，看着这幅画像。“师父，弟子来看您了。”他在心里说。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师父在听。

    第二天一早，陈平安站在白玉京之巅，看着云海，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山门。清远站在山门口，拄着拐杖，看着他。“陈先生，您还会来吗？”“会。也许几年后，也许十几年后。”清远点了点头。“弟子等您。”

    陈平安走下石阶。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清远还站在山门口，看着他。“清远。”“弟子在。”“你说我们还能见面？”清远愣了一下。“肯定。陈先生，一定能。”陈平安转过身，没有说话，继续走。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