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九年秋，陈平安回到泥瓶巷，收到了清远的第一封信。

    信中说：“陈先生，陆沉离开了白玉京。他背着一个布包，独自下山了。弟子送他到山门口，他说，‘我去浩然天下看看。’他的梦相全碎了，修为跌到了元婴境，但他的眼睛很亮。他说，‘梦醒了，人还在。人还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弟子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但弟子觉得，他会回来的。清远。”

    陈平安把信折好，贴身放着。宁姚看着他。“陆沉走了？”“走了。”“去哪里？”“浩然天下。”宁姚沉默了一会儿。“他会回来的。”“也许。”

    那天晚上，陈平安坐在酒馆门口的石阶上，端着酒杯。他喝了一口酒，是沈玄舟没喝完的那坛。酒很顺，不辣，不烈。“三师兄，您走好。”他轻声说。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陆沉在听。

    新纪元十年春，陈平安收到了第二封信。

    信是一个陌生人送来的。一个年轻人，穿着粗布衣服，背着一个布包，风尘仆仆。他站在酒馆门口，朝陈平安鞠了一躬。

    “陈先生，弟子从浩然天下来。”“浩然天下？通道不是关了吗？”“关了。但弟子是从缝隙里挤过来的。挤了三个月。”陈平安看着他。“谁让你来的？”“一个老人。他坐在剑气长城的废墟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说，他叫陆沉。他说，把这封信送到宝瓶洲泥瓶巷的平安酒馆。交给一个叫陈平安的人。”

    陈平安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陈平安，弟子去了浩然天下。看了剑气长城的废墟，看了文庙的底座，看了白鹿书院的遗址。都塌了。但人心还在。弟子在废墟中遇到了一个老人，他在读《论语》。读给天听。弟子问他，‘天能听见吗？’他说，‘能。’弟子信了。弟子要走了。你保重。陆沉。”

    陈平安把信折好，贴身放着。“那个老人，他还说了什么？”年轻人想了想。“他说，‘梦醒了，我还在。’”陈平安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还活着吗？”“弟子走的时候，他还活着。他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棋盘。自己和自己下棋。弟子问他，‘您跟谁下？’他说，‘跟余斗。’弟子问，‘余斗是谁？’他说，‘是我二师兄。’”

    陈平安沉默了很久。“谢谢你。”“不用谢。老先生给了弟子路费。”年轻人鞠了一躬，转身走了。陈平安站在酒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三师兄，您保重。”他轻声说。

    新纪元十一年春，陈平安收到了第三封信。

    信是清远寄来的。信封上写着“陈平安亲启”五个字，字迹潦草，是清远的字。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陈先生，陆沉走了。他走得很平静。坐在剑气长城的废墟上，手里握着棋子，嘴角带着微笑。弟子把他葬在剑气长城的废墟里，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一个‘陆’字。他说，他要去看看余斗。清远。”

    陈平安把信折好，贴身放着。

    同年，浩然天下传来消息：李希圣在福禄街的一间老书房中坐化。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论语》，手边放着一枚未刻完的印章，上面只有三个字——“降伏外道”。最后一笔没有刻完，像是刻到一半忽然放下了。有人说他是力竭而亡，有人说他是悟道而去。陈平安收到消息后沉默了很久，对宁姚说：“他也是师父的分身。师父走了，他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