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九年春，陈平安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清远转寄过来的。信封上写着“陈平安亲启”五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他认得这个字——余斗的字。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陈平安，我快走了。你来看看我吧。余斗。”

    陈平安的手在抖。他把信折好，贴身放着。宁姚看着他。“怎么了？”“余斗要走了。”“去哪里？”“不知道。也许去天上，也许去地下。也许哪里都不去。”宁姚沉默了一会儿。“你去吧。”“弟子去。”“酒馆弟子看着。”陈平安点了点头。他背起行囊，走出酒馆，朝白玉京的方向走去。

    新纪元九年夏，陈平安赶到了白玉京。

    清远在山门口等他。他的背更驼了，腿更瘸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下来。“陈先生，您来了。”“余斗呢？”“在大殿。弟子带您去。”

    两人穿过回廊，朝大殿走去。走廊上的灯笼已经很少了，只有每隔几十步才有一盏。烛火在风中摇摇晃晃，光影在他们脸上明灭不定。陈平安走得很慢，清远走得更慢。但他没有催。

    大殿里，余斗坐在蒲团上。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背也驼了。但他的背还是挺得很直。他的手里握着仙剑道藏，剑插在地上，剑刃上全是锈。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

    “余斗。”陈平安在他面前坐下。余斗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眼神还是很冷，很亮。他看着陈平安，看了很久。“你来了。”“弟子来了。”“你老了。”“老了。”陈平安说，“您也老了。”余斗的嘴角微微上扬。“弟子守了八千年。够了。”

    陈平安的眼泪掉了下来。“二师兄，您走好。”余斗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你叫我什么？”“二师兄。”余斗沉默了很久。“沈玄舟也叫我二师兄。”“弟子知道。”“他说，‘二师兄，您吃饭了吗？’弟子说，‘还没。’他说，‘路上吃。’”

    陈平安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二师兄，您到了那边，替弟子向沈玄舟问好。”“好。”

    余斗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一下，一下，又一下。然后呼吸停了。余斗走了。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他的手还握着仙剑道藏，剑插在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照成了金色。

    陈平安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二师兄，您走好。”清远跪在旁边，也磕了三个头。“二掌教，您走好。”

    两人站起来，把余斗的遗体抬到天外天的高台上。柴火堆好了，陈平安举着火把，手在抖。“弟子来。”清远说。陈平安把火把递给他。清远深吸一口气，把火把扔到了柴堆上。火苗窜起来，舔舐着柴火，舔舐着余斗的道袍。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

    火灭了。陈平安和清远一起，用白布把骨灰包好。骨灰是灰白色的，很细，像沙。陈平安捧着白布包，走到白玉京之巅。清远跟在他身后。风吹过来，云海在脚下翻涌。陈平安解开白布包，把骨灰撒在云海里。骨灰飘散在风中，和云海融为一体。

    “二师兄，您走好。”陈平安轻声说。清远站在他身边，看着云海。“二掌教，弟子会守住白玉京的。”

    两人站在高台上，看着云海。阳光照在上面，泛着金色的光。“陈先生，您回去吗？”“回去。宁姚在等弟子。”清远点了点头。“弟子送您。”“不用。你走不动了。”“弟子想送。”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那就送到山门口。”

    两人走下高台，朝山门走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条影子，靠在一起。山门口，陈平安停下来。“清远，保重。”“陈先生保重。”陈平安转过身，走下石阶。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清远还站在山门口，拄着拐杖，看着他。“清远。”“弟子在。”“你吃饭了吗？”清远愣了一下。“吃了。陈先生，您呢？”“还没。路上吃。”陈平安转过身，继续走。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