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七年，陈平安把酒馆传给了宁姚的侄子。

    宁姚的侄子叫宁远，四十多岁，是个老实人。他会酿酒，会算账，会招呼客人。陈平安把酒馆交给他，他很高兴，也很紧张。

    “姑父，弟子能行吗？”“能行。”陈平安说，“你比你想象的更坚强。”宁远笑了。

    陈平安把门匾上的“道在人心”四个字指给他看。“这匾额，不要摘。有人问，你就给他们讲这个故事。”“什么故事？”“关于一个叫沈玄舟的人的故事。”宁远点了点头。

    陈平安和宁姚搬到了后院的小屋里。小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够住了。他们每天早起，喂鸡，浇水，扫地。然后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街上的行人。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买了酒，喝了，走了。他们看着他们，不说话。

    新纪元八年春，陈平安第一次感觉到了天地再生的迹象。

    那天他坐在门口晒太阳，忽然感觉到风吹过来的方向变了。以前风是从北边吹来的，冷冷的，干干的。现在风是从南边吹来的，暖暖的，湿湿的。他睁开眼睛，看着天空。天空不再是灰蒙蒙的了，而是淡蓝色的，有几朵白云在飘。阳光也比以前亮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宁姚，你看。”宁姚抬起头，看着天空。她的眼睛花了，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天变了。”“变了。”“天地在再生了。”“也许。”陈平安说，“也许只是暂时的。”宁姚沉默了一会儿。“暂时的也好。”

    陈平安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桂花树比以前高了一些，叶子也比以前多了。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但很结实。树活着，天地也在活。

    他走回门口，在宁姚身边坐下。“宁姚，弟子想去山里看看。”“看什么？”“看沈玄舟种的那棵桂花树。也许开花了。”“弟子陪你去。”“不用。你走不动了。”宁姚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早点回来。”“好。”

    陈平安背着行囊，走了三天，到了那个小山村。村子还在，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他走到沈玄舟住过的屋子后面，找到了那棵桂花树。桂花开了。不是稀稀拉拉的几簇，是满树金黄。一簇一簇的，藏在叶子后面，金黄色的，小小的，很香。他站在树下，深吸了一口气。桂花的香味飘进鼻子里，甜甜的，暖暖的。

    “沈玄舟，花开了。”他轻声说，“你看到了吗？”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沈玄舟在听。

    他摘了一小枝桂花，放在沈玄舟的坟前。坟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他蹲下来，拔掉草，添了一把土。木碑上的字更模糊了，但还能看清——“沈先生之墓”。“沈玄舟，弟子来看你了。桂花开了，弟子给你带了一枝。你闻闻，香不香。”风吹过来，桂花飘落，落在他的肩上、头上、手上。他没有拂去，就让它们待着。他在坟前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十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坟在暮色中显得很小，很旧，很破。但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他转过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