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元年。

    末法一百年整，灵气全面回升。不是缓慢的回升，是突然的回升。像是有人打开了一扇门，门外的空气涌进来，源源不断。天地之间的缝隙重新打开了，通道恢复了。青冥天下和浩然天下，又连在了一起。

    陈平安站在酒馆门口，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桂花开了，满树金黄，一簇一簇的，金黄色的，小小的，很香。

    “宁姚，末法结束了。”宁姚从屋里走出来，拄着拐杖，站在他身边。她的眼睛花了，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结束了？”“结束了。”“以后还会来吗？”陈平安想了想。“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来不来，弟子都在。”宁姚笑了。“弟子也是。”

    新纪元第一天，陈平安站在剑气长城的废墟上。

    听众不多——几十个新修士，十几个老剑修的遗孤，还有几个从附近村庄赶来的老人。他们围坐在废墟的空地上，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陈平安没有拿书，也没有拿剑。他手里只握着一杯酒——平安酒。

    “沈先生写过一本书，叫《问道》。你们都读过吧？”有人点头。有人没读过，但不敢说话。“沈先生说，‘做人，比做神仙难。但做人，也比做神仙好。’这句话，你们记住就行，不用多讲。”

    陈平安喝了一口酒。“我今天不讲道理。道理沈先生都讲完了。我讲讲我怎么做的。”他指了指脚下的废墟。“这里是剑气长城。我以前站在这里，杀天魔。杀了三千年。杀到最后，剑断了，城墙塌了，一起守城的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人问我，‘陈平安，你后悔吗？’我说，‘不后悔。’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我身后有浩然天下。有泥瓶巷，有福禄街，有那些叫我‘陈老板’的村民。”

    “沈先生说‘做人好’。我加一句——做人，就是身后有人。你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身后的人。”他看向那些新修士。“你们现在修行，不是为了成仙，是为了有一天，你身后也能站着一群人。他们相信你，靠着你。你不能倒。”

    一个年轻的修士举手问：“陈先生，那我们该怎么做？”陈平安说：“先吃饭，先睡觉，先活着。活好了，再说别的。”又一个老人问：“陈先生，末法结束了，以后还会来吗？”陈平安想了想：“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来不来，你该种地种地，该读书读书，该喝酒喝酒。天塌不下来。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

    有人笑了。陈平安也笑了。他把杯中的酒洒在地上，洒在那片废墟上。“这杯酒，敬沈先生。他教会了我一件事——道不在天上，在人心。人心在，道就在。”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讲完了。散了吧。”听众们没有动。有人鼓掌，有人流泪，有人沉默。陈平安转身，走下了废墟。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