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九十二年春，宁姚坐在酒馆门口晒太阳。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背也驼了。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她的左臂上那道长长的疤痕还在，但已经不疼了。她坐在石阶上，看着街上的行人。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买了酒，喝了，走了。陈平安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宁姚。”“嗯。”“你还记得沈玄舟第一次来剑气长城的时候吗？”宁姚想了想。“记得。他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剑，说‘弟子沈玄舟，齐先生的弟子。’平安，你觉得他怎么样？”陈平安想了想。“弟子觉得，他很年轻。但他眼神不年轻。那种眼神，弟子在很多人身上见过——齐先生有，道老大有，余斗有，陆沉有。那是经历过太多之后，剩下的东西。”

    宁姚点了点头。“弟子也看出来了。弟子当时想，这个年轻人，能走很远。”“他确实走了很远。”“他走到了终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桂花开了，稀稀拉拉的几簇，藏在叶子后面。

    “宁姚，你还记得沈玄舟挖通道来浩然天下找弟子的时候吗？”“记得。他挖了七天七夜，手磨破了，血渗出来，滴在碎石上。他挤过来的时候，浑身是伤，但眼睛很亮。他说，‘弟子来了。’他说，‘弟子来找你们。’”“弟子当时想，这个人，是朋友。”“他一直是朋友。”

    陈平安沉默了很久。“宁姚，弟子想他了。”“弟子也是。”

    两人坐在门口，看着夕阳。夕阳从西边落下来，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陈平安握着宁姚的手，宁姚靠在他肩上。

    “陈平安。”“嗯。”“你说，沈玄舟现在在哪里？”陈平安想了想。“在道里。”“道里？”“对。道里。”陈平安说，“道在人心。他在人心里，所以他在道里。你记得他，他就在。你想他，他就在。”宁姚沉默了一会儿。“弟子想他。每天都在想。”“那他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夕阳落下去了，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空中。月光洒在街上，把青石板照得像一面镜子。“宁姚，弟子去睡了。”“去吧。”陈平安站起来，扶着宁姚走回屋里。宁姚在床上躺下，他帮她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下。“弟子守着你。”“不用守。”宁姚说，“你去睡。”“弟子不困。”“你不困，弟子困。”宁姚闭上眼睛，“你在这里，弟子睡不着。”陈平安笑了。他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新修的，木板还散发着松木的香味。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

    末法一百年。灵气浓度已经降到了末法前的半成以下。具体是多少，已经没有人去测了。浑仪浑象早就锈了，天外天的高台上只有风，只有云，只有锈迹斑斑的青铜仪器。修士几乎已经绝迹了，修行界成了一个传说。但人间还在。人还在，日子还在过。

    陈平安在酒馆门口挂了一块木匾，上面写着“道在人心”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是沈玄舟的手笔。他从《问道》的序言里拓下来的。木匾不大，挂在门楣上，风吹日晒，很快就旧了。但字还在。

    路过的村民看不懂，但觉得好看。有人问，“陈老板，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陈平安说，“就是字面意思。”那人又问，“字面意思是什么？”陈平安想了想，说，“就是做人。”那人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走了。

    末法一百年，泥瓶巷还在。巷子两边的土坯房塌了大半，墙倒了，屋顶漏了，院子里长满了草。但陈平安的老房子修好了，不漏雨了，也不漏风了。院子里种着桂花树，还没开花，但叶子绿了。养着三只鸡，两只母鸡，一只公鸡。母鸡下蛋，公鸡打鸣。日子过得还行。

    宁姚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她的腿走不动了，只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挪。她的手抖得厉害，端不住碗，只能用勺子。她的眼睛花了，看不清远处的山，只能看见近处的桂花树。但她还在。她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街上的行人。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买了酒，喝了，走了。她看着他们，不说话。

    陈平安每天早起，喂鸡，浇水，扫地。然后坐在门口，陪宁姚晒太阳。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不是很热，但很暖。像是沈玄舟的手，放在他头上。

    “陈平安。”“嗯。”“你说，末法会过去吗？”陈平安想了想。“会。也许几百年，也许几千年。但总会过去的。”“你怎么知道？”“因为齐先生说过。”陈平安说，“‘末法不是灾难，是转折。’转折，就意味着会过去。”宁姚点了点头。“弟子信齐先生。”“弟子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桂花还没开，但叶子绿了。也许今年会开。也许不会。但他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