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在白玉京住了三天。三天里，他每天早起，帮清远整理文书，去天外天看云海，去花园看桂花树，去学堂擦黑板。清远走不动了，他就替他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的腿在疼，左臂也在疼，但他没有停。

    第三天傍晚，清远说，“陈先生，弟子想去花园看看。”

    陈平安扶着他，走到花园。花园里，桂花树还在，叶子稀稀拉拉的，但还绿着。陆沉的坟在桂花树下，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一个“陆”字。石头上落满了桂花，金黄色的，小小的，很香。清远站在坟前，鞠了一躬。陈平安也鞠了一躬。

    “三先生，弟子来看您了。”清远轻声说。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没有人回答。但清远觉得，陆沉在听。

    他们走出花园，朝学堂走去。学堂里没有学生了，黑板上还留着余斗写的字——“道可道，非常道。”粉笔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清。清远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空空的桌椅。他想起余斗讲课的样子，想起沈玄舟站在窗外听课的样子，想起那些凡人弟子读书的样子。现在，都不在了。

    “余先生，弟子来看您了。”清远轻声说。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余斗在听。

    他们走出学堂，朝食堂走去。食堂里，灶台空了，锅还在，碗还在，筷子还在。但做饭的人不在了。清远站在门口，看着空空的灶台。“李婶，弟子来看您了。”他轻声说。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李婶在听。

    那天晚上，清远亲自下厨，做了三菜一汤。白菜炖豆腐，萝卜煮汤，炒青菜，一碟咸菜。菜很简单，味道一般，但热乎。陈平安和清远坐在桌前，面对面。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但清远多摆了一副。

    “这是给谁的？”陈平安问。“给师叔的。”清远说，“他走了之后，弟子每顿饭都给他摆一副碗筷。习惯了。”

    陈平安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滴在碗里。“吃饭吧。”清远说。

    两人吃着饭，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把菜盘照得像镀了一层银。陈平安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清远吃得更慢，嚼不动了，就用汤泡饭。

    “清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什么怎么办？”“白玉京。你一个人，守得住吗？”清远想了想。“守得住。守不住也要守。师叔把白玉京交给弟子，弟子就不能让它倒。”“可是你一个人……”“一个人够了。”清远说，“师叔说过，‘人不在多，在心。’心在，白玉京就在。”

    陈平安点了点头。

    吃完饭，清远收拾碗筷。他的手在抖，碗差点掉在地上。陈平安接过去，帮他洗。

    “陈先生，您明天走吗？”“明天。”“弟子送您。”“不用。你走不动了。”“弟子想送。”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那就送到山门口。”

    第二天一早，陈平安背着行囊，站在山门口。清远站在他面前，拄着拐杖，背驼了，腿也瘸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

    “清远，保重。”“陈先生保重。”

    陈平安转过身，走下石阶。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清远还站在山门口，看着他。

    “清远。”“弟子在。”“你吃饭了吗？”清远愣了一下。“吃了。陈先生，您呢？”“还没。路上吃。”

    陈平安转过身，继续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清远一定还站在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