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山村还在。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上的刻字已经模糊了。他走进村子，看见几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没人认出他——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他走到村子后面，找到了那条小路。路两边的竹子长得很高，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他走得很慢，腿在疼，但没有停。这条路，沈玄舟走过无数次。
小路尽头，沈玄舟住过的屋子已经塌了大半。他穿过屋子，走到后面。
桂花树还在。满树金黄，一簇一簇的，藏在叶子后面，小小的，很香。他站在树下，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沈玄舟写的那句话——“花开了，有人能看到。”
他看到了。
他伸出手，摘了一小枝，放在手心里。花瓣软软的，凉凉的。
“沈玄舟，花开了。”他轻声说。
他走到桂花树后面，找到沈玄舟的坟。坟比上次来时矮了一些，土堆上长满了草。木碑上的字更模糊了，但还能看清——“沈先生之墓”。
陈平安蹲下来，拔掉坟前的草，添了一把土。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问道》——清远送给他的新印本。他翻开第一页，读给沈玄舟听。
“道是什么？弟子想了很久，想不明白。后来弟子不想了，去做。做着做着，就明白了。”
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风从山上吹下来，竹叶沙沙响，桂花飘落，落在书页上。读了半个时辰，读到嗓子哑了，才停下来。他把书合上，放在坟前。
“沈玄舟，你的书，弟子读了无数遍。弟子觉得，你还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
“弟子去白玉京了，看到了清远。他还活着，守着白玉京。每天给你摆一副碗筷。”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
“弟子难过。”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
“但弟子知道，你在道里。道在人心。弟子心里有你，你就在。”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转身走了。走了几十步，他把手里那枝桂花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走出村子的时候，村长叫住了他。
“陈先生，您去看沈先生了？”
“看了。”
“桂花开了，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沈先生走的时候，桂花还没开。他说，‘也许明年会开。看不到了。但没关系。花开了，有人能看到。’”
陈平安的眼泪掉了下来。“弟子看到了。”
村长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沈先生留下的。他说，等您来了，交给您。”
陈平安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陈平安亲启”。他拆开，信很短：“陈平安，弟子走了。桂花树留给你。你看到了，就是弟子看到了。道在人心，花在人心。沈玄舟。”
陈平安把信折好，贴身放着。
“老人家，谢谢您。”
“不用谢。沈先生是好人。您也是好人。”
陈平安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了很远，还能闻到桂花的香味。
回到泥瓶巷，天已经黑了。酒馆的门还开着，宁姚坐在柜台后面，凑得很近在算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看到了吗？”
“看到了。桂花开了。”
“香吗？”
“香。”
宁姚站起来，走进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素面，清汤，几片青菜，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陈平安接过碗，吃了一口。面是热的。
“好吃。”
宁姚笑了。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面。
“陈平安，你哭了？”
陈平安摸了摸脸。脸上还有泪痕。“嗯。哭了。”
“为什么哭？”
“因为桂花开了。”
宁姚沉默了一会儿。“沈玄舟看到了吗？”
“看到了。弟子看到了，就是他看到了。”
宁姚点了点头。“那就好。”
陈平安把面吃完，从怀里掏出沈玄舟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放在枕头下面，和那本《问道》放在一起。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宁姚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粥的香味飘出来。他坐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绿了，没有花苞。也许明年会开。也许不会。但他不急。
“陈平安，吃饭了。”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