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八十四年夏，陈平安再次站在白玉京的山门下。

    石阶很长，有九百九十九级。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的腿在疼，左臂也在疼，但他没有停。阳光照在石阶上，把石阶照得像一面金色的镜子。云海很薄，稀稀拉拉的，但阳光照在上面，泛着金色的光。他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继续走。

    山门口，没有人等他。清远老了，走不动了。小何说，他每天坐在天机阁里，整理文书。陈平安走进山门，穿过回廊，朝静室走去。走廊上的灯笼已经很少了，只有每隔几十步才有一盏。烛火在风中摇摇晃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静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很短，火苗摇摇晃晃。桌上放着沈玄舟留下的东西——齐静春的竹简、道祖手稿的抄本、师父的玉佩、师父的信、陈平安的断剑、古书。一样一样，整整齐齐。沈玄舟不在了，但他的东西还在。

    陈平安站在桌前，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把断剑。剑柄上刻着“平安”两个字，字迹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他握着剑柄，感觉到剑意还在。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火种，但还在。沈玄舟的剑意，他认得。不是凌厉，不是决绝，是温暖。像是师父的手，放在他头上。

    他把断剑放回原处，走出静室，朝天机阁走去。

    天机阁的灯还亮着。清远坐在桌前，面前堆着一摞文书。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背也驼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他低着头，在写什么，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清远。”陈平安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清远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陈平安。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放下笔，撑着桌子站起来。腿在抖，站不稳，扶着桌子才勉强站住。

    “陈先生。您来了。”“弟子来了。”“弟子等您等了很久。”“弟子知道。”

    清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陈先生，弟子以为您不来了。”“弟子说过会来。就会来。”

    清远走过来，站在陈平安面前。他比陈平安矮了半个头，背驼了，但眼神很亮。他看着陈平安，看了很久。“陈先生，您老了。”“老了。”陈平安说，“但还活着。”清远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活着就好。”

    两人在桌前坐下。清远倒了两杯茶，推给陈平安一杯。茶是凉的，苦的。但陈平安喝得很慢。

    “清远，你还好吗？”“还好。死不了。”“白玉京还好吗？”“还好。山门还在，回廊还在，大殿还在，静室还在。油灯还亮着。”“人呢？”“人……”清远沉默了一会儿，“不多了。李婶走了，赵师叔走了，清风走了。都走了。只剩下弟子一个人。”

    陈平安沉默了很久。“清远，你后悔吗？留在白玉京。”清远想了想。“不后悔。弟子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就是家。家没了，弟子就去哪里？家还在，弟子就守着。”

    陈平安伸出手，握住了清远的手。清远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但很有力。“清远，弟子替沈玄舟谢谢你。”“不用谢。”清远说，“弟子应该做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钟声，是白玉京的夜钟。钟声沉闷、厚重，一声接一声，在夜风中回荡。

    “陈先生，您会留下来吗？”陈平安想了想。“住几天。然后回去。”“回泥瓶巷？”“回泥瓶巷。宁姚在等弟子。”清远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陈平安在清远的住处住下了。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是木板搭的，铺着粗布床单，洗得发白。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