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八十四年春，白玉京的邀请到了。

    不是清远自己来的，是那个年轻人又来了。他叫小何，还是那个模样，脸更黑了，手上的老茧更厚了，但眼睛还是很亮。他站在酒馆门口，朝陈平安鞠了一躬。

    “陈先生，清远老先生请您去白玉京。”

    陈平安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着他。“他怎么了？”“他没事。他想您了。他说，他老了，走不动了。他想请您去白玉京，看他一眼。”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弟子知道了。”

    小何从布包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陈平安接过去，拆开。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陈先生，弟子老了。走不动了。您在泥瓶巷，弟子在白玉京。隔着一道天，见不到了。弟子想请您来看看弟子。看一眼，就够了。清远。”

    陈平安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折好，贴身放着。“弟子去。”“陈先生，弟子陪您。”“不用。弟子一个人去。”小何看着他，看了很久。“陈先生，您认识路吗？”“认识。弟子去过白玉京。”小何点了点头。“陈先生，您保重。”“你也是。”

    小何鞠了一躬，转身走了。陈平安站在酒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把路面照得像一面镜子。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

    宁姚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你要去白玉京？”“去。”“什么时候？”“明天。”宁姚沉默了一会儿。“弟子陪你去。”“不用。弟子一个人去。”“你上次说桂花开了回来。桂花还没开。”陈平安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比去年多了几片，但还是没有花苞。也许今年会开。也许不会。但他不想等了。“弟子会回来的。”宁姚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每次说‘会回来的’，弟子都信。”“这次也要信。”宁姚点了点头。“弟子信。”

    那天晚上，陈平安在静室里坐了一夜。不是酒馆的静室，是卧房。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他想起沈玄舟，想起道老大，想起齐静春，想起余斗，想起陆沉。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他，和宁姚，和清远。

    “师父，弟子要去白玉京了。”他在心里说，“弟子去看清远。看一眼，就回来。”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师父在听。

    第二天一早，陈平安背着行囊，站在酒馆门口。宁姚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个饭盒。“路上吃。”陈平安接过饭盒，打开盖子。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肉块红亮，肥瘦相间，上面撒着葱花。他把饭盒盖好，放进布包里。“宁姚，弟子走了。”“保重。”“保重。”

    陈平安转过身，朝街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宁姚还站在酒馆门口，看着他。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发照成了金色。她的背微微有些驼，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

    “宁姚。”“嗯。”“弟子会回来的。”“弟子知道。”

    陈平安转过身，继续走。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宁姚一定还站在酒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