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八十三年夏，陈平安半夜起来，坐在门口发呆。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青石板上，把路面照得像一面镜子。他端着酒杯，酒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他看着月亮，想起沈玄舟。沈玄舟也喜欢看月亮。他坐在酒馆门口的石阶上看月亮，坐在白玉京之巅看月亮，坐在静室的窗前看月亮。他看了一辈子月亮。

    宁姚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她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有些乱，眼睛还有些惺忪。

    “怎么了？”“睡不着。”“想他了？”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想。”

    宁姚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很有力。“你最近总是半夜起来。”“弟子知道。”“你以前不这样。”“弟子以前年轻。”陈平安说，“年轻的时候，睡得着。老了，就睡不着了。”“你不是老了。”宁姚说，“你是心里有事。”

    陈平安没有说话。他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沈玄舟说过的话——“看月亮，心就静了。”但此刻，他的心不静。他在想沈玄舟，在想清远，在想白玉京，在想那些死去的人。

    “宁姚。”“嗯。”“弟子想去白玉京看看。”宁姚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说不去吗？”“弟子想去看看清远。看一眼，就回来。”“弟子陪你去。”“不用。弟子一个人去。”

    宁姚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每次说‘一个人去’，弟子都担心。”“担心什么？”“担心你不回来。”陈平安别过脸去。“弟子会回来的。”“你答应过沈玄舟，好好活着。活着，不是不回来。活着，是回来了，还有人等你。”

    陈平安握着宁姚的手，握得很紧。“弟子会回来的。”“什么时候？”“等桂花开了。”

    宁姚看了看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稀稀拉拉的，没有花苞。也许今年不会开了。也许明年。但她没有说。她只是点了点头。“好。弟子等你。”

    两人坐在门口，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条影子，靠在一起。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陈平安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宁姚身上。宁姚没有推辞，裹紧了外衣，靠在他肩上。

    “陈平安。”“嗯。”“你说，沈玄舟现在在哪里？”陈平安想了想。“在道里。”“道里？”“对。道里。”陈平安说，“道在人心。他在人心里，所以他在道里。你记得他，他就在。你想他，他就在。”宁姚沉默了一会儿。“弟子想他。每天都在想。”“那他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月亮升到了头顶，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条影子，靠在一起。“宁姚，弟子去睡了。”“去吧。”陈平安站起来，扶着宁姚走回屋里。宁姚在床上躺下，他帮她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下。“弟子守着你。”“不用守。”宁姚说，“你去睡。”“弟子不困。”“你不困，弟子困。”宁姚闭上眼睛，“你在这里，弟子睡不着。”

    陈平安笑了。他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新修的，木板还散发着松木的香味。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