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八十三年春，陈平安的酒馆来了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粗布衣服，背着布包，风尘仆仆。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神不年轻。那种眼神，陈平安见过——在沈玄舟眼里见过，在余斗眼里见过，在陆沉眼里见过。那是经历过太多之后，剩下的东西。他走进酒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布包放在脚边。

    “客官，喝什么酒？”陈平安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有酒就行。”年轻人说，“什么酒都可以。”

    陈平安打了一壶酒，端过去，放在桌上。年轻人倒了一杯，喝了一口。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酒很烈。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陈平安在他对面坐下。

    “不好喝。”年轻人说，“但热乎。”

    陈平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想起沈玄舟说过的话——“热乎的，就是好吃的。”这个年轻人，和沈玄舟一样，在乎的不是味道，是温度。

    “你从哪里来？”

    “从山上来。”年轻人说，“白玉京。”

    陈平安的手顿了一下。“白玉京？白玉京还有人？”“有。一个人。”年轻人说，“一个老人。他守着白玉京，守了几十年了。他说，他在等一个人。”“等谁？”“他说，他在等一个朋友。从浩然天下来的朋友。他不知道那个朋友会不会来。但他等。”

    陈平安沉默了很久。“那个老人，叫什么名字？”“清远。”年轻人说，“他说，他叫清远。”

    陈平安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是沈玄舟的《问道》。他翻了翻，翻到序言那一页，指着上面的字。“你认识这个字吗？”年轻人凑过来看。“认识。这是‘道’字。”“你读过书？”“读过。在白玉京读的。清远老先生教的。他教我们读《道德经》，读《论语》，读《金刚经》。他说，读书不是为了修行，是为了做人。”

    陈平安的沉默了很久。“清远他还好吗？”“还好。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他还在。每天早起，去天外天看云海。然后去花园，在桂花树下坐一会儿。然后去学堂，擦黑板。然后去食堂，做饭。一个人，做很多事。”“他不累吗？”“累。但他说，‘白玉京还在，我就不能倒。’”

    陈平安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你回去的时候，帮我带句话给清远。”“什么话？”“就说——陈平安还活着。他酿的酒，好喝。”年轻人点了点头。“还有。”陈平安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坛酒，用红布封着，系着麻绳，“这坛酒，带给清远。就说，是沈玄舟留的。”

    年轻人双手接过酒坛，放进布包里。“先生，您叫什么名字？”“陈平安。”年轻人愣了一下。“您就是陈平安？清远老先生等的那个人？”“是。”年轻人沉默了很久。“弟子找到您了。弟子终于找到您了。”他站起来，朝陈平安鞠了一躬。“先生，弟子替清远老先生谢谢您。”“不用谢。”陈平安说，“朋友之间，不用说谢。”

    年轻人走了。陈平安站在酒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把路面照得像一面镜子。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

    宁姚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谁来了？”“一个从白玉京来的年轻人。清远的弟子。”“清远还活着？”“活着。他在等弟子。”宁姚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去白玉京吗？”陈平安想了想。“不去。弟子答应过沈玄舟，好好活着。活着，不一定要去白玉京。在这里，也是活着。”宁姚点了点头。“那就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