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一百年。

    灵气浓度已经降到了末法前的半成以下。具体是多少，已经没有人去测了。浑仪浑象早就锈了，天外天的高台上只有风，只有云，只有锈迹斑斑的青铜仪器。修士几乎已经绝迹了，修行界成了一个传说。但白玉京还在。山门还在，回廊还在，大殿还在，静室还在。油灯还亮着。

    清远坐在天机阁里，整理最后一批文书。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背也驼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他把文书一份一份地分类，归档，放进木箱里。木箱上贴着纸条，写着“末法纪事”四个字。等末法过去了，后人会想看。他把木箱搬到墙角，摞起来。一共十二箱，摞得整整齐齐。

    他走出天机阁，朝花园走去。花园里，桂花树还在，叶子稀稀拉拉的，但还绿着。陆沉不在了。他走了几年了，走得很平静。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棋子，嘴角带着微笑。清远把他葬在花园里，桂花树下。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一个“陆”字。

    清远站在桂花树下，鞠了一躬。

    “三先生，弟子来看您了。”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学堂走去。学堂里没有学生了，黑板上还留着余斗写的字——“道可道，非常道。”粉笔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清。清远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空空的桌椅。他想起余斗讲课的样子，想起沈玄舟站在窗外听课的样子，想起那些凡人弟子读书的样子。现在，都不在了。

    他走出学堂，朝食堂走去。食堂里，李婶不在了。她走了几年了，走的那天还在做饭。她说，“清远，弟子给你做最后一顿饭。”她做了红烧肉，白菜炖豆腐，杂粮馒头。清远吃了很多，吃得很慢。她说，“好吃吗？”他说，“好吃。”她笑了。第二天早上，她没起来。清远去看她，她已经走了。嘴角带着微笑。

    清远站在食堂门口，看着空空的灶台。锅还在，碗还在，筷子还在。但做饭的人不在了。

    他走出食堂，朝静室走去。静室里，油灯还亮着。灯芯是新的，火苗很稳。沈玄舟的遗物还在——齐静春的竹简、道祖手稿的抄本、师父的玉佩、师父的信、陈平安的断剑、古书。一样一样，整整齐齐。清远每天来擦一遍，擦完了，就坐在蒲团上，看着那盏油灯。

    “师叔，弟子来看您了。”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沈玄舟在听。

    他站起来，走出静室，朝山门走去。山门口，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一直延伸到山下。阳光照在石阶上，把石阶照得像一面金色的镜子。云海很薄，稀稀拉拉的，但阳光照在上面，泛着金色的光。

    他站在山门口，看着那片云海。末法一百年。白玉京还在。他还在。道还在。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气息吸进肺里。

    那是白玉京的味道，是师父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