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八十二年春，沈玄舟走后的第三个月，陈平安收到了那本书稿。

    不是邮差送来的，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年轻人，穿着粗布衣服，背着一个布包，站在酒馆门口。他的脸被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走远路的人。

    “请问，这里是平安酒馆吗？”

    “是。”陈平安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你找谁？”

    “我找陈平安。有人托我送一封信和一本书。”

    陈平安的手顿了一下。

    “我就是。”

    年轻人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过来。陈平安接过去，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本手稿。信封上写着“陈平安亲启”五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认真。他认得这个字——沈玄舟的字。

    “谁让你送的？”

    “一个老先生。在山里的小村庄。他说，把这封信和这本书送到宝瓶洲泥瓶巷的平安酒馆。交给一个叫陈平安的人。”

    “他……还好吗？”

    年轻人想了想。

    “弟子走的时候，他还活着。但他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说，他活好了。”

    陈平安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信封上。

    “谢谢你。”

    “不用谢。老先生给了弟子路费。”

    年轻人鞠了一躬，转身走了。陈平安站在酒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然后他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拆开信封。

    信很短。

    “陈平安，这是弟子写的书。你留着。想弟子的时候，翻一翻。不想，就放着。沈玄舟。”

    陈平安把信放在桌上，拿起手稿。封面是用宣纸做的，上面写着两个字——“问道”。字迹歪歪扭扭，不好看，但很认真。他翻开第一页，看见沈玄舟写的序。

    “弟子沈玄舟，道祖关门弟子，白玉京第三代掌教。修行数十载，从玉璞境到伪十五境。走过青冥十四州，走过浩然天下。见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如今老了，快走了。把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做过的事，写下来。留给后人看。不是教人修行，是教人做人。人做好了，道就到了。”

    陈平安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很久。不是因为他读得慢，是因为每读几页就要停下来，想一想，沉默一会儿。沈玄舟写的故事，很多他都知道。齐静春的死，他知道。道老大的死，他知道。天外天的血战，他参加过。剑气长城的陷落，他经历过。但沈玄舟写的，不是这些大事。他写的是小事——老道士说“道就是吃饱了”，老僧说“佛就是吃饱了”，陈大爷说“活好每一天”。他写的是人，不是神。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会笑会哭的人。

    他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字是——“道在人心。心在，道在。沈玄舟，绝笔。”

    陈平安合上书，把它贴在胸口。他闭上眼睛，想起沈玄舟。想起他第一次来剑气长城的时候，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剑，说“弟子沈玄舟，齐先生的弟子。”想起他在白玉京天外天，浑身是血，说“弟子还能打。”想起他来浩然天下找他，挖了七天七夜，浑身是伤，说“弟子来了。”想起他最后一次来酒馆，坐在门口，看着月亮，说“弟子快走了。”

    “沈玄舟，你走好。”他轻声说。

    宁姚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看见陈平安在哭，她把面放在桌上，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了？”

    “他走了。”

    宁姚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个好人。”

    “他是最好的。”

    宁姚伸出手，握住了陈平安的手。两人坐在柜台后面，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把面碗照得像镀了一层金。

    “面凉了。”宁姚说。

    “凉了就凉了。”陈平安说，“弟子不饿。”

    “不饿也要吃。”宁姚说，“他说的，吃饭是好事。还愿意吃饭，就说明还想活。还想活，就还有希望。”

    陈平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已经凉了，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好吃。”他说。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陈平安没有听，继续吃。一碗面，吃了半个时辰。吃完后，他把碗放在桌上，把书稿放在枕头下面。

    “弟子去一趟山里。”

    “去哪里？”

    “去他住过的那个村子。看一眼。”

    “弟子陪你去。”

    “不用。弟子一个人去。”

    宁姚看着他，看了很久。

    “早点回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