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有人送信来的，是清远自己感觉到的。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走进天机阁，坐在桌前，准备整理文书。但他拿起笔的时候，手在抖。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抖。天不冷，心不慌，但手就是抖。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的云海很薄，稀稀拉拉的，但阳光照在上面，泛着金色的光。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悲伤，是一种空。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里被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呜呜地响。
“师叔。”他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他转过身，走出天机阁，朝静室走去。静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很短，火苗摇摇晃晃。桌上放着沈玄舟留下的东西——齐静春的竹简、道祖手稿的抄本、师父的玉佩、师父的信、陈平安的断剑、古书。一样一样，整整齐齐。但沈玄舟不在了。
他跪在蒲团前，磕了三个头。
“师叔，您走好。”
他站起来，走出静室，朝花园走去。花园里，桂花树还在，叶子稀稀拉拉的，但还绿着。陆沉坐在石凳上，面前没有茶壶，没有杯子，只有一盘棋。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神还是很亮，很清醒。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清远。”
“三先生，掌教他……”
“我知道。”陆沉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他走了。”
“您怎么知道的？”
“感觉到了。”陆沉说，“他的气息消失了。从青冥天下消失了。”
清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三先生，弟子难过。”
“难过就哭。”陆沉说，“哭完了，就不难过了。”
清远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出了声。陆沉没有安慰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棋盘。等清远哭完了，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喝。”
清远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的。
“三先生，弟子该怎么办？”
“该做什么做什么。”陆沉说，“掌教走了，白玉京还在。天机阁还在。你还在。”
“弟子守不住。”
“守得住。”陆沉说，“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坚强。”
清远擦掉眼泪，站起来，朝陆沉鞠了一躬，然后走出了花园。
他去了天外天。天外天的高台上，浑仪浑象已经锈了，指针停了，符文灭了。余斗不在了——不是死了，是隐退了。清远听山下的人说，有人在沛州的一个小山村里见过他。他住在一间茅屋里，种菜，养鸡，晒太阳。不再拿剑了，手里只有一根竹杖。他走的时候，对村里人说，“我去走走。”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还在沛州，也许去了别的地方。但清远知道，他还活着。余斗不会死。他是白玉京的脊梁，脊梁不会断。
清远站在高台边缘，看着天外天的方向。星空很暗，星星很少，但还有几颗在亮着。他不知道那些星星还能亮多久，就像他不知道沈玄舟走了之后，白玉京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只要他在，白玉京就不会倒。
“师叔，弟子会守住白玉京的。”他在心里说。
他转过身，走下高台，朝山门走去。
山门口，李婶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饭盒。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看见清远，她走过来。
“清远，掌教他……”
“走了。”
李婶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弟子给他做了饺子。他说，等他回来，弟子给他做饺子。他不回来了。”
清远接过饭盒，打开盖子。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冒着热气。他拿起一个，送进嘴里。饺子很好吃，但他咽不下去。他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李婶，弟子替师叔吃了。”
李婶点了点头。
“清远，弟子去食堂了。”
“去吧。”
李婶转过身，朝食堂走去。她的背驼了，腿也瘸了，但她走得很稳。清远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他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九百九十九级石阶。石阶很长，一直延伸到山下。他想起沈玄舟走的那天，他站在这里送他。沈玄舟说，“清远，弟子走了。”他说，“师叔，弟子送您。”沈玄舟说，“不用送。”他说，“弟子想送。”沈玄舟说，“那就送到山下。”他们一起走下石阶，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沈玄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说，“清远，白玉京交给你了。”清远说，“师叔，弟子守不住。”沈玄舟说，“守得住。你比你想象的更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