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八十一年冬，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玄舟像往常一样，早起，喂鸡，扫地，坐在门口晒太阳。太阳不大，但暖洋洋的。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桂花开了，稀稀拉拉的几簇，藏在叶子后面。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几朵小花。金黄色的，很小，但很香。

    “开了。”他轻声说。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回屋里。屋里，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很短，火苗摇摇晃晃。他在床上躺下，盖好被子。被子很薄，但很暖。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山上吹下来，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坐在静室里，抄经，喝茶，看云海。想起师父说，“玄舟，你是我最放心的弟子。”想起师父说，“替我活着。”

    他想起齐先生。想起齐先生坐在骊珠洞天的河边，手里拿着竹简。想起齐先生说，“替我走下去。”想起齐先生说，“心在，道在。”

    他想起余斗。想起余斗站在天外天的高台上，双手按在浑仪浑象上。想起余斗说，“你吃饭了吗？”想起余斗说，“你是我最放心的弟子。”

    他想起陆沉。想起陆沉坐在花园里，面前摆着棋盘。想起陆沉说，“梦醒了，我还在。”想起陆沉说，“人还在，什么都还在。”

    他想起陈平安。想起陈平安站在剑气长城的城墙上，手里握着剑。想起陈平安说，“朋友之间，不用说谢。”想起陈平安说，“你保重。”

    他想起宁姚。想起宁姚站在酒馆门口，手里端着碗。想起宁姚说，“平安这辈子，朋友不多。你是最好的一个。”

    他想起清远。想起清远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想起清远说，“师叔，弟子等您。”

    他想起方远。想起方远塞给他一包干粮，说“路上吃”。想起方远说，“白玉京出来的人，不能倒。”

    他想起齐静春。想起齐静春坐在河边，手里拿着竹简。想起齐静春说，“修行修到最后，不是多了什么，是少了很多。少到最后，只剩下心。心在，道在。”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新修的，木板还散发着松木的香味。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的竹简。竹简上刻着“平安”两个字，字迹很浅，但每一笔都很认真。他把竹简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齐先生，弟子活好了。”他在心里说，“弟子走了。您来接弟子吗？”

    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齐先生在听。

    他握着竹简，呼吸越来越慢。一下，一下，又一下。窗外的风停了，竹叶不响了。鸡不叫了，鸟不鸣了。只有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然后心跳也停了。

    沈玄舟走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他的手还握着竹简，贴在胸口。他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他走了。没有痛苦，没有遗憾。活好了，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