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他回到了观星台。那座破败的道观，是他穿越来的地方。院子里的杂草已经枯了，倒伏在地上，像一层灰褐色的毯子。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像是张开的嘴。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泥缝里长出了几株狗尾巴草，在风中轻轻摇晃。一切和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一模一样——破败，荒凉，无人问津。
但他觉得亲切。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夜空。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银河横亘在天顶，像一条发光的河，河水静静地流着，没有声音。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凉丝丝的，拂过他的脸颊。他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泥土的味道，枯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那是观星台里那尊不知名神像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时候，就是躺在这座道观的屋顶上，看着这片星空。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害怕，怕得浑身发抖，蜷缩在屋顶上，像一只被遗弃的猫。但他没有哭。他告诉自己，既然来了，就要活下去。活下去，就能找到答案。
现在，他找到了。
“玄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熟悉，像是风吹过竹叶，又像是墨滴落在宣纸上。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转过身去。
道老大站在院子里。
不是记忆里那个垂垂老矣、白发苍苍的道老大，而是更年轻的样子——中年，面容清瘦，双目深邃，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腰间没有挂剑，手里没有拿拂尘，只有一串念珠缠在手腕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根下。
“师父。”沈玄舟的声音在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快步走过去，走到道老大面前，站定。他伸出手，想触碰师父，但手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他怕一碰，师父就散了。
道老大看着他，目光温和。那目光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不急不躁，不冷不热，像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不烫，但暖。
“你来了。”
“弟子来了。”
“你准备好了吗？”
沈玄舟想了想。他想起自己走过的路——从观星台到白玉京，从白玉京到幽州，从幽州到浩然天下，从浩然天下到骊珠洞天。他想起自己见过的人——师父，齐先生，余斗，陆沉，陈平安，宁姚，清远，方远，陈大爷，李爷爷，王婆婆，法华寺的老僧，太玄观的老道长。他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些事——讲道，巡游，杀妖兽，灭邪教，守天外天，挖通道，写书，种菜，喂鸡。
每一条路都走过了。每一个人都见过了。每一件事都做过了。没有遗憾，没有亏欠，没有对不起谁。他活好了。
“准备好了。”他说。
“那就走吧。”
“去哪里？”
“去你想去的地方。”道老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你不是一直想见齐静春吗？他在。你不是一直想见陈大爷吗？他也在。你不是一直想见法华寺的老僧和太玄观的老道长吗？他们都在。”
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月光照在泪珠上，闪着碎银般的光。
“师父，弟子写完了。”
“弟子知道。”
“弟子写得好吗？”
“好。”道老大的回答没有犹豫，“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真，就好。”
“师父，弟子想您了。每一天都在想。在静室里想，在山路上想，在菜地里想，在喂鸡的时候想。想您坐在蒲团上的样子，想您抄经的样子，想您看云海的样子。想您说的每一句话。”
道老大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像很多年前那样，把手放在沈玄舟的头上。手掌很暖，很轻，像一片落叶。沈玄舟感觉到那股暖意从头顶传遍全身，像是在寒冷的冬夜里抱着一杯热茶。
“弟子还能见到您吗？”沈玄舟问。
“能。”道老大说，“道在，我就在。你在，我就在。你写的那本书，有人读了，我就在。你种的桂花树，开了花，我就在。你喂的鸡，下了蛋，我就在。道不在天上，不在经里，在活着的人心里。你活着的时候，我在。你走了，也会在别人心里。道就是这样，传下去的。”
沈玄舟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观星台。观星台还是那个样子，破败，荒凉，但星星很亮。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躺在这屋顶上，那时候他害怕，迷茫，不知道自己是谁。现在他知道了——他是沈玄舟，道祖的关门弟子，白玉京的第三代掌教。他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他活好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想再看一眼师父。
道老大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