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八十一年夏，沈玄舟的身体彻底垮了。

    不是突然垮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垮的。像一座山，风化了一万年，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腿走不动了，只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挪。他的手抖得厉害，端不住碗，只能用勺子。他的眼睛花了，看不清远处的山，只能看见近处的桂花树。他的耳朵背了，听不清鸟叫，只能听见风吹竹叶的声音。

    但他还活着。

    每天早起，喂鸡。鸡已经长大了，五只变成了八只。母鸡下蛋，公鸡打鸣。他蹲在鸡窝前，把手伸进去，摸出温热的鸡蛋。鸡蛋很小，壳很薄，有的上面还沾着鸡毛。他把鸡蛋放在篮子里，攒够了，就去镇上换盐巴。

    然后他坐在门口，晒太阳。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不是很热，但很暖。像是师父的手，放在他头上。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道在，我就在。”他睁开眼睛，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桂花还没开，但叶子绿了。也许今年会开。也许不会。但他看不到了。没关系。花开不开，是花的事。他活不活，是他的事。

    中午，他做饭。不是给自己做，是给鸡做。鸡吃米糠，他吃粥。粥很稀，米粒很少，但能吃饱。他端着碗，坐在门口，慢慢地喝。喝一口，歇一会儿。歇好了，再喝一口。一碗粥，喝半个时辰。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鸡跑过来，啄碗里的米粒。他看着鸡，笑了。

    下午，他写信。不是给别人写，是给自己写。他把每天的事记下来，写在纸上。字写得很小，一页能写很多字。但他写得很慢，手抖得厉害，一个字要写很久。他写——“今天鸡下了三个蛋。一个碎了，两个完好。把完好的煮了，吃了。蛋很香。”他写——“今天桂花树的叶子黄了几片。也许是要开花了。也许是要死了。不知道。”他写——“今天梦见齐先生了。他坐在骊珠洞天的河边，手里拿着竹简。他说，‘玄舟，你写完了？’弟子说，‘写完了。’他说，‘好。’然后他笑了。弟子醒了，枕头湿了。”

    傍晚，他看月亮。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很圆，很亮。他坐在门口，看着月亮，想起师父。师父喜欢看月亮。每次他去静室，师父都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他说，“月亮好看。”沈玄舟说，“好看。”师父说，“看月亮，心就静了。”沈玄舟说，“弟子的心很静。”师父笑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风声。风从山上吹下来，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他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白玉京。白玉京的风声也是这样，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但他觉得，那声音是在说——“回来吧。”

    “弟子回不去了。”他在心里说，“弟子走不动了。”

    风吹过来，那是白玉京的味道，是师父的味道，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