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八十年春，书成了。

    沈玄舟把那本手稿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终于放下了。不改了。好也好，不好也好，都是他的路。他把手稿分成三份，两份寄了出去，一份埋在桂花树下。寄出去的那两份，他不知道能不能送到。清远在白玉京，应该能收到。陈平安在泥瓶巷，也应该能收到。但通道已经彻底关闭了，浩然天下和青冥天下断了。他怎么寄？他把信和书稿交给村长，村长送到镇上，交给邮差。邮差怎么送？他不知道。但他相信，能送到。不是相信邮差，是相信道。道在，书就能到。

    寄出去之后，他每天坐在院子里，等回信。不是等清远的回信，不是等陈平安的回信，是等一个消息。一个“收到了”的消息。但消息一直没有来。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他坐在门口，看着山路。山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只有落叶，只有偶尔跑过的野兔。他知道，也许永远不会有消息了。通道关了，浩然天下和青冥天下断了。书稿也许永远到不了陈平安手里。但他不后悔。寄了，就是寄了。到不到，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开始写第二本书。不是故事，是日记。他每天写一点，写自己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想了什么。字写得很小，一页能写很多字。他写——“今天喂了鸡，五只都活着。下了两个蛋，一个碎了，一个完好。把完好的煮了，吃了。蛋很香。”

    ——“今天下雨了，很大。屋顶没漏，修好了就是好。坐在门口看雨，看了一上午。雨停了，彩虹出来了。好看。”

    ——“今天去镇上，买了纸和墨。纸很贵，墨很便宜。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不疼。老了，皮厚。”

    ——“今天梦见师父了。他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壶茶。他说，‘玄舟，你写完了？’弟子说，‘写完了。’他说，‘好。’然后他笑了。弟子醒了，枕头湿了。”

    他写了很多。纸用完了，就去镇上买。墨用完了，就去镇上买。钱用完了，就把玉佩当了。不是师父送的那块，是另一块。普通的玉佩，不值钱。当了几两银子，够用一阵子。

    他写得越来越慢。手抖得厉害，字越来越歪。但他还是写。写不动了，就歇一会儿。歇好了，继续写。他知道自己快走了。不是猜的，是感觉到的。寿命在燃烧，烧得差不多了。灯芯烧到了最后，火苗摇摇晃晃，随时会灭。但他不怕。他活好了。该写的写了，该做的做了，该见的见了。没亏欠谁，没对不起谁。死的时候，不后悔。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活好了，就不怕死。”师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他懂了。活好了，确实不怕死。他活好了。

    末法八十一年春，他写完最后一篇日记。

    “今天天气好，太阳很大。坐在门口晒太阳，暖洋洋的。小鸡长大了，会下蛋了。桂花树还没开花，但叶子绿了。也许明年会开。看不到了。但没关系。花开了，有人能看到。弟子活好了。师父，弟子来找您了。”

    他放下笔，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小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叫。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晒着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