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七十二年春，书写完之后，沈玄舟没有急着离开。他把书稿放在桌上，每天看一遍，改几个字。不是写得不好，是想写得更好。但他改来改去，发现还是原来的好。原来的字虽然歪歪扭扭，但那是他的手，他的笔，他的心。改了，就不是他的了。他把改过的字又划掉，恢复原样。

    书稿一共一百二十三页。每一页都是他用毛笔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纸是宣纸，很薄，墨会洇。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要等墨干了再写下一笔。写错了，就用小刀刮掉。刮破了，就撕掉重写。他撕了很多张，废纸堆了一地。邻居家的孩子来玩，把废纸捡起来，叠成纸飞机，在院子里飞来飞去。他看着那些纸飞机，笑了。纸飞机飞不高，飞不远，但能飞。飞一会儿，就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篱笆上，落在鸡窝上。孩子们追着纸飞机跑，笑声清脆。

    他把书稿分成三份。第一份，寄给白玉京。第二份，寄给陈平安。第三份，留在身边。他找了一个木匣子，把第三份书稿放进去，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桂花树是他种的，还没开过花。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开的。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他看不到了。但没关系。花开了，有人能看到。

    他写了一封信，和第一份书稿放在一起。信封上写着“清远亲启”。信很短——“清远，这是弟子写的书。你把它放在天机阁的藏书楼里。谁想看，都可以看。不用保管，读。读懂了，就是他的。读不懂，就放着。沈玄舟。”

    他把信封好，用火漆封了口。火漆上印了他的名字——“玄舟”。

    他又写了一封信，和第二份书稿放在一起。信封上写着“陈平安亲启”。信也很短——“陈平安，这是弟子写的书。你留着。想弟子的时候，翻一翻。不想，就放着。沈玄舟。”

    他把信封好，用火漆封了口。火漆上也印了他的名字——“玄舟”。

    他把两封信和两份书稿放在桌上，准备第二天托人送出去。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稀稀拉拉的。五只小鸡已经长大了，缩在鸡窝里，挤在一起取暖。他端着一杯酒，是陈平安酿的那坛。他喝了一口，不辣，不烈，很顺。又喝了一口。酒不多，他舍不得多喝。每天只喝一小杯。喝完了，就看着空杯子发呆。

    “陈平安，你的酒好喝。”他在心里说，“弟子每天喝一小杯。喝完了，就想你。”

    月亮升到了头顶。月光照在院子里，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画。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坐在那里，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

    屋里，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很短，火苗摇摇晃晃。他在床上躺下，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新修的，木板还散发着松木的香味。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村长。

    “老人家，您能帮弟子寄两封信吗？”

    “能。送到镇上，交给邮差就行。”

    沈玄舟把信和书稿交给村长。村长接过去，看了看。

    “老先生，这是什么？”

    “书。弟子写的。”

    村长翻了翻。字他不认识，但他觉得好看。

    “老先生，您是个文化人。”

    “弟子不是文化人。弟子只是会写字。”

    村长笑了。“会写字就是文化人。”

    沈玄舟也笑了。他回到院子里，继续过日子。喂鸡，浇水，扫地。坐在门口晒太阳。给孩子们讲故事。每天喝一小杯酒。每天看一遍月亮。日子过得很慢，很安静。他不着急。时间不多了，但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