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七十一年冬，沈玄舟离开陈平安的小镇后，没有回白玉京，也没有去任何他认识的地方。他走啊走，走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山村。村子在山脚下，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墙皮剥落，屋顶长满了草。但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有人在田里干活，有人在门口晒太阳，有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他站在村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在村子最里面找到一间空房子。房子不大，一间堂屋，一间卧房，一间厨房。墙裂了，屋顶漏了，院子里长满了草。

    他找到村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头发白了，背驼了，但眼睛很亮。

    “老人家，这间房子有人住吗？”

    “没有。主人走了，去城里了。一直没人住。”

    “弟子能住吗？”

    “能。但房子破了，要修。”

    “弟子修。”

    村长看了看他。一个老人，头发全白，背也驼了，腿还有点瘸。“您老人家能修吗？”

    “能。”

    沈玄舟住了下来。他用半个月的时间修好了房子。墙补了，屋顶换了新茅草，院子里的草拔了，种了几棵菜。他从山上砍了竹子，编了篱笆，围了一个小院子。又从邻居家借了鸡崽，养了五只小鸡。小鸡黄绒绒的，叽叽喳喳叫，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他每天早起，喂鸡，浇水，扫地。然后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山，看云。山不高，树很密。云很白，天很蓝。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村民只知道他是一个老人，从外面来的，一个人住。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问他叫什么。他们叫他“老先生”，因为他会写字，会讲故事。他给孩子们讲故事，讲齐静春，讲陈大爷，讲老僧，讲老道长。孩子们听不懂，但喜欢听。他讲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孩子们不催他，坐在他面前，托着腮，看着他的嘴。

    他开始写书。不是修行典籍，是故事。他把自己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经历的事，都写进书里。他写师父，写齐先生，写余斗，写陆沉，写陈平安，写宁姚，写法华寺的老僧，写太玄观的老道长，写沛州的陈大爷、李爷爷、王婆婆。他写了很多，写了很久。白天写，晚上也写。油灯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写不快，是因为要想。想那些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活过的日子。每一句话，每一件事，每一个日子，都要想清楚了再写。写错了，就划掉重写。划掉重写还错，就撕掉重来。纸很珍贵，是他从镇上买回来的。他不舍得浪费，但更不舍得写错。

    他写了三个月，写了厚厚一叠纸。他把纸按顺序排好，用针线缝起来，做成了一本书。书不厚，只有一百多页。封面是用宣纸做的，上面写着两个字——“问道”。字迹歪歪扭扭，不好看，但很认真。

    他拿着书，翻来覆去地看。每一页都看了好几遍。有的地方写得好，有的地方写得不好。但他不改了。写完了，就是写完了。好也好，不好也好，都是他的路。

    他把书放在桌上，看着那盏油灯。灯芯烧得很短，火苗摇摇晃晃。

    “师父，弟子写完了。”他在心里说，“弟子把您写进去了。把齐先生写进去了。把二师兄、三师兄、陈平安、宁姚都写进去了。弟子不知道写得好不好。但弟子写了。写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