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七十一年秋，第二天一早，沈玄舟走出小镇，上了官道。晨光从东边铺过来，照在荒废的官道上。石板裂了大半，缝隙里长满了草，露水挂在草叶上，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沈玄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拨开草丛。他的腿在疼，左臂也在疼，但他没有停。

    官道两边的田野已经荒芜了，没有人耕种。野草长到齐腰高，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跑了几步，停下来，竖着耳朵看他一眼，又窜回去了。沈玄舟看着那些野兔，想起了陈大爷家院子里的老槐树，想起了王婆婆纳的布鞋，想起了李爷爷靠在那里的拐杖。那些都是过去了。但他记得。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他没有回头，继续走。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沈玄舟！”

    是陈平安的声音。他停下来，转过身。陈平安和宁姚站在他身后，气喘吁吁。陈平安跑得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鼓鼓囊囊的。宁姚的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饭盒，盒盖上还系着红绳。两人的衣服都被露水打湿了，鞋上沾满了泥。

    “你们怎么来了？”

    “送你。”陈平安喘着气说，“送到村口不够，送到镇口也不够。送到这里，差不多了。”

    “陈平安，弟子说了不用送。”

    “弟子知道。但弟子想送。”陈平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一个人走，弟子不放心。”

    “弟子又不是孩子。”

    “你不是孩子，但你老了。”陈平安说，“老了，就需要人送。”

    沈玄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陈平安和宁姚。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条影子，靠在一起。陈平安的白发在晨光中泛着银色的光，宁姚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

    “给你。”陈平安把蓝布包递给他，“干粮。宁姚做的。够吃半个月。”

    沈玄舟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杂粮馒头，一个个用油纸包着，叠得整整齐齐。馒头上还撒着芝麻，烤得金黄。他把布包系好，放进背上的行囊里。

    “饭盒里是红烧肉。”宁姚说，“李婶教弟子做的。你路上吃。”

    沈玄舟接过饭盒，打开盖子。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肉块红亮，肥瘦相间，上面撒着葱花。肉还热着，冒着白气。他盖好盖子，放进布包里。

    “陈平安，宁姚，弟子走了。”

    “保重。”陈平安说。

    “保重。”宁姚说。

    沈玄舟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他听见陈平安在身后说了一句——“沈玄舟，你吃饭了吗？”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吃了。你们呢？”

    “还没。路上吃。”

    他继续走。走了几十步，他听见身后传来陈平安的声音——“朋友之间，不用说谢。”

    他没有回头，但他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襟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荒废的官道上，拉得很长。

    他走了很远。远到回头看时，陈平安和宁姚已经变成了两个小黑点。他抬起手，挥了挥。那两个小黑点也抬起手，挥了挥。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没有回头。

    路很长。官道弯弯曲曲，消失在山脚下。他不知道要走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再也走不动了。但他不着急。时间不多了，但够用。他把陈平安和宁姚的样子记在心里，把他们的声音记在心里，把他们的笑容记在心里。这样，走到哪里，他们都在。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