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七十一年秋，沈玄舟在陈平安的酒馆里住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月亮很圆。他躺在稻草铺上，听着窗外的鸡叫声。公鸡打鸣，一声接一声，在晨风中回荡。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新修的，木板还散发着松木的香味。陈平安把老房子修好了，不漏雨了，也不漏风了。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上道袍，把行囊背好。

    走出房间，酒馆里已经亮着灯了。陈平安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两个酒坛。酒坛不大，能装两斤酒，坛口用红布封着，系着麻绳。宁姚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起来了？”陈平安抬起头。

    “起来了。”

    “喝粥。”

    沈玄舟走过去，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冒着热气。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品很久。

    “陈平安，这是什么？”

    他指了指桌上的酒坛。

    “酒。弟子酿的。最好的两坛。一坛给你，一坛给齐先生。”

    沈玄舟的手顿了一下。

    “齐先生喝不到了。”

    “喝得到。”陈平安说，“弟子把酒洒在骊珠山上。他能闻到。”

    “陈平安，弟子走了。”

    “等一下。”

    陈平安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抱起一坛酒，递给沈玄舟。酒坛很沉，沈玄舟双手接过去，抱在怀里。坛口的红布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麻绳系得很紧，解不开。

    “这是弟子酿的第一坛能喝的酒。酿了三年，才酿出这个味道。宁姚说，‘不好喝。’弟子说，‘不好喝就别喝。’她说，‘不好喝也要喝。你酿的，就是好的。’”

    沈玄舟抱着酒坛，手指在颤抖。

    “陈平安，弟子喝过你的酒。在剑气长城，在白玉京。每一次，都好喝。”

    “这一次更好喝。”陈平安说，“你路上喝。喝完了，坛子别扔。留着，做个念想。”

    沈玄舟把酒坛放进布包里。布包装不下，露了半截在外面。他用绳子捆了捆，背在背上。

    宁姚走过来，站在陈平安身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沈玄舟，看了很久。

    “沈玄舟。”

    “弟子在。”

    “平安这辈子，朋友不多。你是最好的一个。”

    沈玄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弟子不是最好的。弟子只是来得早。”

    “来得早，就是最好的。”宁姚说，“你陪他守过天外天，陪他杀过天魔，陪他走过最难的路。这些，弟子做不到。”

    “你做到了。”沈玄舟说，“你陪他回了泥瓶巷，陪他修了老房子，陪他种了树，养了鸡。这些，弟子做不到。”

    宁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保重。”

    “你也是。”

    沈玄舟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平安和宁姚还站在柜台旁边，看着他。

    “陈平安，宁姚，弟子走了。”

    “保重。”陈平安说。

    “保重。”宁姚说。

    沈玄舟推开门，走出去。晨光从东边铺过来，照在街上，把青石板照得像一面金色的镜子。他走在光里，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走了几十步，他听见身后传来陈平安的声音。

    “沈玄舟！”

    他停下来，回头。陈平安站在酒馆门口，手里举着另一坛酒。

    “这坛酒，弟子替齐先生喝了！”

    陈平安拔开红布，举起酒坛，仰头喝了一大口。酒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他喝完了，把酒坛放在地上，擦了擦嘴。

    “齐先生，弟子敬您！”

    沈玄舟站在那里，看着陈平安。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照成了金色。他的背微微有些驼，但他的眼睛很亮。他站在那里，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松树。

    沈玄舟转过身，继续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陈平安一定还站在酒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