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七十一年秋，沈玄舟在陈平安的酒馆里住了三天。三天里，他每天早起，帮宁姚扫地、劈柴、喂鸡。下午坐在酒馆门口，看街上的行人。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买了酒，喝了，走了。陈平安坐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算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两人不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第三天晚上，月亮很圆。沈玄舟坐在酒馆门口的石阶上，陈平安端了两杯酒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端着酒杯，看着月亮。月亮很大，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空中。月光洒在街上，把青石板照得像一面镜子。

    “陈平安，弟子明天走了。”

    “弟子知道。”

    “弟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来。”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弟子知道。”

    沈玄舟喝了一口酒。酒是陈平安酿的，淡黄色的，不辣，不烈，很顺。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品很久。

    “陈平安，弟子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怕死吗？”

    陈平安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弟子活好了。”陈平安说，“该守的守了，该杀的杀了，该救的救了。没亏欠谁，没对不起谁。死的时候，不后悔。”

    “弟子也活好了。”

    “弟子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月亮升到了头顶，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条影子，靠在一起。

    “沈玄舟，你师父走的时候，你在他身边吗？”

    “在。”

    “他疼吗？”

    “不疼。他走得很平静。嘴角带着笑。”

    陈平安沉默了很久。

    “齐先生走的时候，弟子不在。弟子在剑气长城。等弟子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弟子没能送他。”

    “齐先生不怪你。”

    “弟子知道。但弟子怪自己。”

    沈玄舟伸出手，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

    “齐先生说过，‘替我照顾好自己。’你照顾好了。他看见了。”

    “弟子想他了。每天都在想。”

    “弟子也是。”

    两人端着酒杯，碰了一下。瓷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夜风中回荡。

    “陈平安，弟子还有一个问题。”

    “问。”

    “什么是道？”

    陈平安想了想。

    “弟子以前觉得，道是剑。剑在，道就在。后来弟子觉得，道是守。守住了，道就在。现在弟子觉得，道是活着。活着，道就在。”

    沈玄舟点了点头。

    “弟子以前也觉得，道是修行。后来觉得，道是用。用三教，用剑，用心。现在弟子觉得，道就是活着。活好了，就是道。活不好，也是道。活着，就有道。”

    陈平安看着他。

    “你和你师父一样，都会说话。”

    “弟子说的是实话。”

    “实话就是最好的话。”

    两人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

    “陈平安，弟子走了之后，你好好活着。”

    “弟子会的。”

    “宁姚也要好好活着。”

    “弟子会的。”

    沈玄舟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他的腿在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陈平安，弟子去睡了。”

    “去吧。”

    沈玄舟转过身，走进酒馆，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平安还坐在石阶上，端着酒杯，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照成了银色。

    他加快了脚步。

    第二天一早，沈玄舟背着行囊，站在酒馆门口。陈平安和宁姚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三人都知道，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陈平安，宁姚，弟子走了。”

    “保重。”陈平安说。

    “保重。”宁姚说。

    沈玄舟转过身，朝街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平安和宁姚还站在酒馆门口，看着他。

    “陈平安。”

    “嗯。”

    “你酿的酒，好喝。”

    陈平安的嘴角微微上扬。

    “下次来，弟子给你酿更好的。”

    沈玄舟笑了。他转过身，继续走。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陈平安和宁姚一定还站在酒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