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七十一年夏，从法华寺出来，沈玄舟本该直接去沛州。但他没有。他站在白云山的山脚下，看着岔路口，犹豫了很久。左边是去沛州的路，右边是去并州的路。沛州太玄观，那位飞升境的老道长——他走的时候，沈玄舟没能送他。只在他坐化后，磕了三个头，把佛珠放回他手里。现在，他想再去看看。不是看老道长，是看他的牌位。看一眼，就死心了。

    他迈开步子，朝沛州走去。

    走了七天，到了太玄观。太玄观比他上次来时更破败了。围墙塌了大半，碎石散落一地，野草从缝隙里疯长，高过了膝盖。屋顶的瓦片几乎掉光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木头。木头腐朽了，长满了青苔。院门倒了一扇，另一扇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一吹，吱呀吱呀地响。门上的漆全没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沈玄舟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他感觉到观里的气息很弱——不是灵气的弱，是生机的弱。像是一片废墟，连野草都长得没精打采的。

    他走进去，穿过院子。院子里的银杏树还在，但已经枯了。树干裂开了，树皮剥落，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树枝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地上落满了枯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碎成了粉末。

    静室的门也倒了。他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老道长坐过的蒲团还在，但已经破了，稻草散了一地。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道法自然”。墨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字是老道长写的，笔力遒劲，但笔画在颤抖——写这幅字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在抖了。

    牌位在正中间的桌上。不是老道长的牌位，是太玄观历代祖师的牌位。一排一排，密密麻麻。最前面的几个牌位已经看不清字了，木头裂了，漆掉了。最后面的一个牌位是新的，木头还是白色的，上面刻着“太玄观第七十二代观主孙怀中之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刚刻不久。

    沈玄舟走过去，站在牌位前。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牌位。木头很凉，很光滑。边缘没有毛刺，刻字的人打磨得很仔细。他不知道是谁刻的，也许是老道长的弟子，也许是路过的道士。不管是谁，那个人用了心。

    “前辈，弟子来看您了。”他轻声说。

    他在牌位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感谢老道长的指点。第二个头，感谢老道长的陪伴。第三个头，感谢老道长活过。

    膝盖磕在地上，很疼。地上全是碎石和尘土，硌得膝盖发麻。但他没有起来。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个牌位，看了很久。

    “前辈，您说，‘修行不是为了末法，是为了自己。’弟子懂了。末法来不来，都要修行。不是为了成仙，是为了做人。人做好了，道就到了。”

    牌位没有回应。但他觉得，老道长在听。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腿在抖，站不稳，扶着桌子才勉强站住。他转过身，走出静室，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枯死的银杏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风吹过来，树枝晃了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但他觉得，那声音是在说——“你来了。”

    “弟子来了。”他轻声说，“弟子来看您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久到天快黑了。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太玄观，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几十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太玄观的院门在暮色中显得很小，很旧，很破。但他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庄严的建筑。不是因为殿堂高，是因为里面的人心高。人走了，心还在。心在，道就在。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全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空中。月光照在山路上，把路面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河。他走在光里，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今晚要住哪里。也许走到下一个镇子，也许就在路边的大树下凑合一晚。但他不着急。时间不多了，但够用。